九锡第477节
李宗本面色不变,心中稍稍有些怪异的感觉。
他知道先帝和陆沉确实曾在御花园里密谈良久,也大抵能够猜到陆沉接下来想说什么,但他却不能阻止陆沉开口。
事关先帝,殿内所有人包括他这位天子在内,必须洗耳恭听。
陆沉继续说道:“当日先帝告诉臣,是人都会怕死,帝王亦不例外,但是为了引景国皇帝和庆聿恭入局,先帝甘愿以寿数为代价。从那个时候起,臣便知道此战我朝必胜,因为君臣一心众志成城。江北战事是由先帝和魏国公定计,由荣国公吸引并且挡住景军东线的主力,而臣只是顺着他们铺好的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这番话情真意切,越来越多的大臣理解了他的心境。
陆沉抬眼望着李宗本,正色道:“陛下,臣从本心里认为,臣在这一战当中的功劳不值一提,与先帝对臣的信重和赏识相比,臣只是做到了自己该做的本分。想臣以弱冠之龄享国侯之爵掌军机之权,这已经是前无古人的荣宠和器重,臣又岂能将不属于自己的功劳揽在身上?陛下若要赏,便赏臣赴边疆领兵之权,臣愿继续以有用之身为大齐效力!”
文臣班首,李道彦忽地睁开双眼,颤颤巍巍地说道:“陛下,老臣以为山阳侯言之有理。”
李宗本当然可以继续与陆沉辩论,虽然对方的说辞合情合理,但他身为天子想要嘉赏大将没有任何问题,然而当李道彦开口之后,他不得不尊重这位当朝宰相的意见。
便在这时,一位满身清正之气的文官挺身而出,朗声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群臣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辛一先。
“李相且请稍待。”
李宗本随即看向那位侍读学士,淡然道:“辛学士请讲。”
辛一先踏前一步,目不斜视,语调掷地有声:“启奏陛下,微臣亦认为山阳侯所言发自肺腑,但是未免太过谦虚。从军事院公布的战报可知,雍丘大战若非山阳侯指挥得当,并且提前几个月安排一支奇兵西出沙州,景军未必就会落败。如此赫赫功劳,朝廷岂能不加封赏?”
李宗本平静地问道:“那依学士之见,朝廷该如何封赏?”
辛一先道:“此事理当圣裁,臣岂敢妄言?”
李宗本稍作迟疑,缓缓道:“但说无妨,朕也想听听众位卿家的意见。”
辛一先看了一眼那位年轻国侯的背影,一字字道:“依臣之拙见,山阳侯与魏国公、荣国公的功勋不分高低。既然如此,封赏理当平齐,如此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何谓平齐?
自然是国公之爵。
端诚殿内忽地泛起一阵骚动。
先帝南渡至今十五年,朝廷仅仅封了三位国公!
陆沉平静地站着,眼中骤然飘起风雪。
第594章 【一步】
辛一先这句话引发的骚动逐渐在扩大。
有一个很奇特的现象,群臣此刻最关注的竟然不是龙椅上的天子,也不是身处旋涡之中的陆沉。
而是那位站在文臣班列第三位的中年官员。
吏部尚书钟乘。
这位钟尚书亦出身于耕读传家之族,虽然比不得江南九大家那种鼎盛的门阀,但也绝非寒门小户。
他本人的履历堪称文臣进阶之路的典范,殿试高中状元随后留在翰林院,修书六年之后升为侍讲学士,又三年便是侍读学士,转任国子监祭酒再转回翰林院任学士,执掌这个清贵储相之所。
钟乘没有外放任职的经历,但这并不影响他宣麻拜相的可能性,因为大齐并不要求宰相必须具备主政一地的履历。
作为对比,李适之今年以礼部左侍郎的身份担任科举主考官,让他在朝堂上的地位瞬间变得炙手可热,而钟乘早在六年前就以翰林学士之身主持科举,他门下的弟子早已成为朝堂上的新晋力量。
尤其是去年朝中几次大规模的动荡,上位的官员中便有不少是他的门人。
如今钟乘贵为天官,一言一行都会引人注目,也有一些官员正在他的羽翼下汇集。
细论新君登基之后的大齐朝堂格局,李道彦依旧是毫无疑问的百官之首,但是他的年纪摆在那里,很显然无法坚持太久。
薛南亭身为右相,其实不缺少拥趸,然而这些年他和江南门阀斗得太狠,性情又过于刚直,注定他无法像李道彦那样和光同尘,也就导致他无法建立起太庞大的心腹势力。
在这样的局势下,钟乘的崛起便导致朝堂上出现了第三极。
此刻他成为百官注视的焦点,是因为辛一先乃是他曾经的下属。
翰林院是钟乘待了十多年的地盘,哪怕他如今升任吏部尚书,旁人也不会觉得新任翰林学士穆翰伯能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取代他在翰林院官员心目中的地位。
辛一先忽然跳出来鼓噪,旁人如何能不怀疑这是钟乘的授意?
诸位重臣神色沉静,没有刻意去看吏部尚书的表情,而钟乘依旧维持着自己从容淡然的仪态,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辛一先一眼。
李宗本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是否要采纳辛一先的建言。
便在此时,另一名官员出班奏道:“启奏陛下,先贤曾言,赏当其劳,无功者自退;罚当其罪,为恶者戒惧。由是观之,山阳侯之功不可不赏,臣附议辛学士所言!”
其人乃是吏部验封司员外郎沈禹。
验封司掌封爵、袭荫、褒赠、吏算之事,为吏部尚书的决策提供非常重要的参考意见。
如果说先前辛一先的建言还只是引起一阵骚动,沈禹的出场则让很多人面色微变。
难道在新君登基之后的第一场大朝会上,就会掀起一场由吏部尚书钟乘主导、意欲将山阳侯陆沉架在火上的风波?
钟乘当然不可能承认,他也没有必要承认这些官员的举动是出于他的授意,问题在于辛一先和沈禹与他的关联太过紧密,他是否承认无关紧要,旁人只会将这口锅扣在他身上。
风浪并未停息,御史台侍御史卢郢和太仆寺主事汪同吉接连挺身而出,引经据典论述此事,仿佛朝廷不加封陆沉为国公,后果就会变得无比严重。
纷纷扰扰之中,李宗本轻咳一声,淡然道:“还有哪位卿家欲就此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