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沪上
民国二十七年,暮春。
上海的天是灰的。
沈安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沿着贴满了大东亚共荣标语的墙根往前走,鞋底碾过地上被风卷着的碎报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那是半个月前,他从日本宪兵队的围捕里逃出来时,被子弹擦过留下的印记。
也是那一次,子弹带走了原主半条命,也把他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一脚踹进了这个所谓的“民国浪漫年代”。
浪漫个屁。
沈安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抬眼扫过街角
没有影视剧里十里洋场的歌舞升平,没有旗袍美人摇曳生姿的风花雪月,只有架在巷口的铁丝网,闪着冷光的刺刀,还有挎着三八大盖、眼神凶戾的日本兵。路过的中国人无一不是低着头,佝偻着肩背,脚步快得像在逃,连和日本兵对视一眼都不敢。临街的商铺大半都关着门,剩下虽然开着的,但是老板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惶恐。
墙面上,之前刷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语,被白灰草草盖了过去,底下还渗着暗褐色的、洗不掉的血渍。
淞沪会战早就结束了
去年十一月,国军全线西撤,这片曾经的东方魔都,就成了日本人的天下,日本宪兵队,像秃鹫一样盘踞在这座城市里,肆无忌惮地搜捕、拷打、枪杀一切他们眼里的“抗日分子”。
在这里,说错一句话,递错一个眼神,都可能在第二天就横尸苏州河,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人命贱得不如路边的野草。
沈安吸了一口混着煤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他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社畜沈安,是上海伪警察局华界分署的一名小警察,更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力行社的外围潜伏人员,代号——判官。
原主在这个位置上潜伏了快一年,靠着不起眼的身份,一直平安无事,直到半个月前,因为他多看了一眼日本宪兵欺负同胞,他就被日本宪兵队追了三条街,虽然拼死躲进了提前准备的安全屋,但是也受了伤,熬了半个月。
也就是在那间漏风的安全屋里,现代的沈安醒了过来,花了整整一天,才消化完原主的记忆,剩下的时间都在接受了自己穿越到抗战年代的事实和疗养,也终于明白,那些影视剧里美化过的民国,不过是给死人烧的纸扎玩意,一戳就破。
今天是他伤好之后,第一次回警察局销假上班。
刚走到分署门口,传达室的窗户就“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卫刘老头探出半个脑袋,冲他使劲招手,脸上满是焦急。
“沈安!你可算回来了!快过来!”
沈安顿了顿,快步走了过去。刘老头在这警察局干了快二十年,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唯独对原主还算不错,之前原主没少帮他挡过青帮混混的刁难。
“刘叔,怎么了?”沈安压低声音,顺着刘老头的眼神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你还问怎么了!”刘老头一把把他拉进传达室,关上门,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手都在抖,“你这半个月不在,天都变了!你可千万管住自己的脾气,别惹事,尤其是那个李承乾,现在你可惹不起他了!”
沈安的眉峰瞬间挑了起来
李承乾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和原主同期进的警察局,青帮出身,一身的混混习气,平日里敲诈商户、收保护费无恶不作,之前原主撞破他敲诈一个卖早点的老妇人,当众拦了他的财路,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明里暗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回。
之前两人都是平级的小警察,谁也压不住谁,怎么半个月不见,就成了他惹不起的人了?
“他怎么了?”沈安问道。
“升了!”刘老头跺了跺脚,脸上满是忌惮,“就在你走的第三天,他带着人抓了三个学生,说是抗日分子,直接送到了日本宪兵队,日本人高兴得很,当场就赏了钱,还给署里打了招呼,直接把他提成了巡逻队的小队长!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呢!”
沈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三个学生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李承乾这哪里是抓抗日分子,分明是拿无辜学生的命,给自己铺升官的路。
“这还不算完。”刘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就在昨天,他又带人抓了两个!听说这次是真的抗日的,直接送进审讯室了,日本人那边特意来了人,把他好一顿夸!现在他可是日本人眼里的红人,署长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你之前和他不对付,这阵子可千万躲着他走,别往枪口上撞!”
刘老头的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声粗气的呵斥。
沈安猛地转头,透过传达室的窗户,正好看见了院子里的场景。
四个穿黑警服的警察,正推搡着两个人往里走。那两个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身上的长衫早就被打得稀烂,沾满了血污,脸上全是青紫的伤痕,嘴角还在往下淌血,嘴被破布死死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可那双眼睛里,却全是烧不尽的恨意和倔强,哪怕被推得踉跄,脊梁也依旧挺着。
而走在最后面的,正是李承乾。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里别着一把崭新的盒子炮,嘴里叼着一根烟,斜着眼睛看着被押着的两个人,脸上满是耀武扬威的得意,和之前那个跟在青帮大佬身后点头哈腰的小混混,判若两人。
“都给我抓紧了!带进审讯室!谁敢耍花样,直接给我往死里打!”李承乾吐了个烟圈,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手下的人连忙应着,推着人往审讯室的方向走。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承乾的目光扫过传达室的门口,正好和沈安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抬手打发了手下先带人走,自己则叼着烟,慢悠悠地朝着传达室走了过来。
刘老头的脸瞬间就白了,拉着沈安的胳膊使劲晃了晃,示意他千万别说话。
沈安拍了拍刘老头的胳膊,示意他放心,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了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