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又被绑了
年关将近的时候,宪兵队里也热闹起来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挂了几串红灯笼,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门岗换了一副新对联,是龟田亲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沈安看了半天没认出来写的是什么。山田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说:“龟田长官的字,还不如我写的。”渡边在后面踢了他一脚,山田赶紧闭嘴了。
沈安这几天没什么事,该翻的文件翻完了,该喝的茶也喝够了,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等下班。山田和渡边在对面下五子棋,两个人下得认真,棋盘上画得密密麻麻的,为了一步棋能吵半天。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过年的事。
他在沪上没什么亲人,原主的那些亲戚早就断了联系。柳树胡同那间破屋子退了之后,他就搬到了日租界那栋小洋楼里,一个人住,冷清是冷清了点,但清静。不过过年嘛,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他想了想,决定提前请个假,去买点年货。
下午的时候,他去找吉野请假。吉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沈桑?什么事?”沈安弯了弯腰,脸上堆着笑:“大佐,快过年了,我想请半天假,去买点年货。”吉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抽屉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他。“行,去吧。买点好的,别亏待自己。”沈安连忙摆手:“大佐,这怎么好意思——”吉野把钞票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手背。“拿着。你一个人在上海,过年了,别太冷清。”沈安接过钱,心里有点复杂,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出了宪兵队,他往街上走。街上已经有过年的气氛了,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挤挤挨挨地摆在路边,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安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腊肉、香肠、年糕,又买了一副对联和几张福字。路过一家点心铺的时候,他又买了两盒糕点,让老板包得漂漂亮亮的。这是给吉野和龟田的礼物。他在沪上混了这么久,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日本人过年也有送礼的规矩,他照着日本人的习惯,一人准备了一盒点心,又买了两条好烟,一并包好。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宪兵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礼物送到吉野办公室,吉野接过来看了看,笑了。“沈桑,你还真讲究。”沈安陪着笑:“应该的,大佐这一年对我照顾不少。”吉野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但沈安听见他的心声——沈桑这个人,值得交。
从吉野办公室出来,他又去敲龟田的门。龟田正在看文件,看见他提着东西进来,愣了一下。沈安把礼物放在桌上,弯了弯腰:“司令官,快过年了,一点小心意。”龟田看了看那盒点心,又看了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沈桑,你有心了。”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红包递给他。“拿着,过年了,图个吉利。”沈安连忙推辞,龟田摆摆手,把红包塞进他手里。他只好收下,又鞠了一躬,退了出去。站在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包,厚厚一叠,少说也有几十块。他揣进怀里,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山田和渡边已经走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收拾了一下东西,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关了灯,下楼回家。
除夕那天,沈安起了个大早。他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对联贴上,福字倒着贴在门上,又在客厅里摆了一盘点心、一盘水果。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有了点过年的样子。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自己的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是一个人,但年还是要过的。
下午的时候,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炒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又切了一盘卤味,烫了一壶黄酒。菜摆上桌,酒倒上,他坐下来,端起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过年好。”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又归于沉寂。他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肉是香的,酒是辣的,一个人坐着,安安静静的,倒也自在。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提醒他今天是除夕。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口。不知不觉,一壶酒见了底。他的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动了动手,想揉揉太阳穴,结果手抬不起来——被绑住了。他猛地清醒了,睁开眼睛。眼前是一面白墙,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灰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绳子是麻的,很粗,缠了好几道,绑得很紧。他挣了一下,绳子不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了,手腕火辣辣地疼。
他心里一沉——这种绳结,越挣越紧。不是普通人能打的。
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周围。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屋子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他坐的这把椅子,还有墙角堆着的一些破纸箱。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三米开外,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二十出头,年轻,英武,五官很正,浓眉大眼,皮肤白净,就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姑娘回头多看两眼的长相。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沈安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人是谁?绑他干什么?是日本人?不像。是特高课的人?也不像。是军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的酒意还没完全退,脑袋昏沉沉的,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