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丁默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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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第二天是被窗外的扫地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泛黄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前一晚酒会上的酒精和虚与委蛇的客套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浑身的疲惫,还有心口那点挥之不去的滞涩。他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往床头柜摸了摸,空的,才想起那套少佐军装和晋升证书,昨晚被他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和那些见不得光的金条挤在一起

  他起身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才勉强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点红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昨晚僵了半宿的笑纹,他抬手揉了揉脸,扯出个平淡的表情。不管心里是什么滋味,少佐的头衔已经戴在了头上,路还得往下走,戏还得往下演

  出了门,街上的早点铺已经冒起了热气。他要了一客生煎,一碗咸豆浆,坐在油腻的木桌旁慢慢吃着。清晨的上海还没完全醒过来,路边有黄包车夫拉着车小跑而过,巡捕房的巡警挎着枪懒洋洋地晃着,远处街角传来日本巡逻队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咔咔声,混着早点铺油锅的滋滋声,凑成了这沦陷区里既荒诞又真实的日常

  他吃完早饭,擦了擦嘴,往宪兵队去。心里原本打着算盘,今天没什么要紧事,就在办公室里混一天,躲躲那些闻着味就往上凑的攀关系的人,顺便理理最近手里的线索。毕竟昨天刚办完升职宴,按常理,总该有两天缓冲的日子

  可刚到在宪兵队门口,脚还没落地,就被人喊住了

  “沈少佐!留步!”

  沈安闻声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色暗纹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男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谦恭笑意,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一看就是常年在官场里混的人

  沈安看着他的脸,觉得眼熟得很。昨晚酒会上围着他敬酒的人太多了,穿西装的胖子,穿长衫的老学究,递名片的商人,一张张脸挤在一起,他根本记不清谁是谁。想来这人也是昨晚凑过来碰过杯的,他便也扯出个客套的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男人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恭维:“沈少佐,恭喜高升啊。昨晚酒会人实在太多,我挤了半天也没能跟您多喝两杯,实在是失礼得很。”

  “客气了。”沈安随口应着,手搭在车门上,心里还在想着赶紧进去躲清净,没打算跟他多纠缠

  可男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他走,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更殷勤了:“沈少佐,有件小事,想麻烦您帮个忙。我今天过来,是有要事求见龟田队长,可您也知道,这宪兵队的岗哨规矩大,我递了帖子,一时半会儿也通传不进去。您是司令跟前最得力的人,能不能麻烦您进去帮我看一眼,龟田长官这会儿在不在办公室?”

  他说着,手就往怀里伸,看那动作,是要掏红包或者小黄鱼出来,嘴里还补着:“您放心,这点小事,绝不让您白忙活,事后必有重谢。”

  这种事,沈安这一天一夜已经见得太多了。昨天刚升了少佐,今天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这个宪兵队里唯一的中国籍少佐,想从他这里搭路子,通关系。他心里腻味得很,却也不能直接驳了面子,只随意地摆了摆手,也没有先要对方红包,含糊地应了一声:“行,我进去帮你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宪兵队大门里走,刚迈出去两步,突然反应过来——他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算进去问了龟田,回头也没法传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男人,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还没请教,先生贵姓大名?”

  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微微躬了躬身,语气谦和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敢当,在下丁默群。”

  “丁默群”三个字入耳的瞬间,沈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太阳穴。

  他脸上的笑意还僵在嘴角,甚至连微微点头的动作都没停,可指尖却在瞬间绷紧了,藏在裤缝边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是丁默群。

  他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只有一个念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丁默群?这个名字,在他潜伏的这些年里,听过无数次。这个曾经的国民党高官,后来的叛变者,未来汪伪76号特工总部的核心人物,手上沾了无数抗日志士的鲜血,是未来几年里,沪上地下党最棘手的敌人之一。他早就知道,日本人迟早会扶持丁默群这群人,成立专门的特务机构,对付沪上的抗日力量,可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清晨,在宪兵队的门口,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和这个人撞个正着

  沈安面上半点波澜都没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知道了,我进去帮你看看。”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宪兵队的大门。门口的日本岗哨看见他,立刻立正,端着枪敬了个礼

  沈安下意识地抬手回了个礼,脚步没停,可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一样,飞速地转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