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
到后来,菜还剩大半,酒坛子倒是空了四个。沈安站起来,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互相搀一下,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回酒店。”
还能站起来的就那么三四个。其他人都趴在桌上或者靠在椅子上,打鼾声此起彼伏,调子高低不同,像一台走了音的管风琴。清醒的几个把醉倒的一个一个拽起来,架着胳膊往外拖。有人被拖着下楼梯的时候还在说梦话:“再来一坛——我还能喝——”声音拖得老长,在楼梯间里回荡。
山田和渡边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说是互相搀扶,其实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摇摇晃晃,谁也扶不住谁,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山田的左胳膊搭在渡边肩膀上,渡边的右胳膊搂着山田的腰,两个人的步子一个是往前倾的,一个是往左斜的,加在一起反而走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
沈安跟在后面
到了酒楼门口,外面已经彻底黑了。街上的店铺全都关了门,路灯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冷风一吹,山田打了个酒嗝,酒气在空气里散开。渡边被他这个酒嗝熏得皱了皱鼻子,然后也跟着打了个更响的,两个人因此又笑成了一团!
回酒店的路是沿着秦淮河走的。河边冷冷清清,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水榭里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山田走到一棵梧桐树旁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拉着渡边的袖子,指着前方,结结巴巴地说:“渡边你——你看那是什么!”
渡边眯着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是一条河堤上的流浪狗,黄的,毛很脏,瘦骨嶙峋,正蹲在路灯下面舔自己的腿。那条狗大概是被酒气惊动了,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东倒西歪的人
“那是条狗”渡边说。
“我知道是狗!”山田甩开渡边的袖子,张开双臂朝那条狗走过去。狗警觉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山田蹲下来,拍着巴掌,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狗狗,过来,过来——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没吃饭?我也没吃饱——渡边,你还有没有栗子?”
渡边翻了翻口袋,口袋是空的。他朝山田摊了摊手:“吃完了。”
“那你有没有别的?”
“我有——”渡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酱牛肉,是下午从沈安那桌上偷偷打包的,油纸已经皱得不成样了,“我有牛肉。”
“给狗吃牛肉?”山田回头看他,表情很愤怒,“你知道牛肉现在多少钱一斤吗?你给狗吃牛肉?”
“那给不给了?”
山田思考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又伸出手:“给我,我来喂。”
他把牛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放在手心里,伸到那条狗面前。狗闻了闻,又警惕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凑上来,伸出舌头把牛肉卷进嘴里。山田高兴得嗷了一嗓子,回头对渡边喊:“它吃了!你看见没!它吃了!”
渡边在后面靠着梧桐树,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但还是用最后的清醒意识应了一声:“看见了——你被一条狗收买了”
山田喂完牛肉之后开始摸狗的头。狗大概是被牛肉打动了,没有再躲,只是耳朵往后贴着,眼睛警觉地转来转去
山田摸着摸着突然站起来,两只手抓住狗的两只前腿,把狗从地上拽起来。狗被吓了一跳,四个蹄子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来,跳舞!”山田开始抱着狗在原地转圈。狗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大概觉得这个人类虽然很疯但没有恶意,于是放弃了挣扎,耷拉着后腿被他抱着晃来晃去。山田一边转圈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曲,调子跑得连原曲的妈都认不出来。
渡边靠在树上,笑得已经发不出声了,捂着肚子蹲在路边直抹眼泪。沈安站在三米外,叼着烟,看着山田抱着一条流浪狗在深夜的金陵街头转圈跳舞。路灯昏黄,河水平静,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上戳着,山田的破锣嗓子和狗偶尔的呜呜叫混在一起,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山田转了几圈之后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狗趁机从他怀里窜出去,一路小跑消失在了河堤尽头。山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渡边从路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把他拽起来。山田站起来之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搂着渡边的肩膀,指着那条狗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只有醉鬼才能说出来的话。
“那只狗,以后就是我们的朋友。下次再来金陵,我们要请它吃饭”
“行”渡边打了个酒嗝,“我们请它吃烧鸡”
“对,烧鸡。吃一整只!”
两人达成了一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勾肩搭背地往酒店方向走。沈安把烟头弹进秦淮河的水里,跟了上去。
到了酒店山田把自己摔在行军床上,不到三秒鼾声就响起来了。渡边挣扎着脱了一只鞋,另一只没脱完就歪倒在枕头上。其他人七扭八歪地躺在各自的床上,走廊里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沈安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把脚上的布鞋脱了,揉了一下脚踝。他看着窗外金陵的夜空,没有星星。酒店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面。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跟踪他的人还在不在外面?他不知道,但是今晚,至少今晚,这条街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条黄狗和一个醉汉跳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