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
丁三站在沈安面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等着!
沈安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对折了两次,叠成两个小方块。他捏在指间,没有立刻递过去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都一动不动!
他把第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丁三面前。“这张,送到新地方”
丁三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把纸条拈起来,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
纸条塞进灰布衫内侧那个暗口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沈安看着他揣好,又从桌上拿起第二张
“这张,送到老地方”他把纸条翻了个面,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折痕,“内容不一样,你自己别弄混了。”
“放心。”丁三接过第二张纸条,揣进另一侧的暗口袋里。他拍了拍胸口,两个暗口袋的位置一左一右,隔着胸骨,他分得清清楚楚
沈安看着他把纸条收好,把毡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捏了捏帽檐。丁三还是老样子——从来不问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从来不问“新地方”是什么地方、“老地方”是什么地方,那些地方是干什么的
沈安让他送,他就送!沈安让他盯着,他就蹲在竹筐堆后面三天不睡觉
这个从金陵猎户家出来的瘦削汉子,一家人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沈安替他杀了那几个日本人,从那以后,丁三就叫他大哥
沈安把毡帽放在膝盖上。“这几天你好好休息,送完纸条之后没事就不要出门,在家里猫着”
丁三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的手从暗口袋上挪开,垂在裤子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的线头。煤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沈安抬起眼皮“有什么话就说”
丁三挠了挠后脑勺,又把那只手放回裤子上
他的颧骨上有一块浅红色的冻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他的脚在桌腿旁边换了个重心,布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沈安没催他,只是把毡帽放在膝盖上,等着!
“大哥,”丁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汇报据点情况的时候低了不止一截,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我在乡下避风头那阵子——认识了一个人”
沈安没说话
“是个姑娘!”丁三说完这四个字,脖子往衣领里缩了半寸。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豁了边的搪瓷碗上,不敢往沈安的方向看。“她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就她自己,在乡下给人洗衣服挣口饭吃。我在那边躲着的时候,她给我送过几回粥。后来——后来我就跟她说,等我回沪上安顿好了,就接她过来一起生活”
他把“一起生活”四个字说得飞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卡在喉咙里。说完他抬起手,又挠了挠后脑勺。那块冻疮被他挠得发红,边缘泛着白皮。他干咳了一声,把手放回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沈安愣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愣了。他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条凳冰凉的木头靠背,看着丁三那张瘦成锥子形的脸。他认识丁三这么久,丁三从来没提过自己的事,更没提过女人的事
在他的脑子里,丁三就是那个蹲在墙根剥花生、蹲在竹筐堆后面三天不睡觉、蹲在巷口假装乞丐的人——一个不需要生活的人
但丁三也是人,也会在避风头的时候,对一个给他送粥的姑娘动了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毡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帽檐在他手指间被捏扁了,又慢慢弹回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