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
沈安没说话。他朝武田身边的两个姑娘使了个眼色。姑娘会意,一个端起酒瓶给武田满上,另一个伸手轻轻搭在武田的胳膊上,声音软软地说了一句日文。武田被姑娘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话语含混不清,但眼里的光已经散了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架着他,拉开纸拉门出去了。木屐声和姑娘们的笑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武田君酒量不行啊。”
吉野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烟。“他心里有事,喝得快。你让他缓一缓,明天醒过来就好了。”他端起酒杯和沈安碰了一下,“你今晚这顿酒请得是时候。这家伙从金陵回来就没见笑过!”
李力群在旁边夹了一片刺身慢慢嚼着,没有说话。沈安朝他举了举杯,他摇摇头,把酒杯倒扣在桌上。“明天还有事,我得亲自去盯着。”他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领口,朝沈安伸出手,“多谢款待”
沈安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李力群的手心很干,没有汗,指节粗粝。他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沈安示意李力群座位上的菇凉们赶紧跟上
沈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听见了
李力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心里转的那个念头,从木格子拉门的缝隙里飘过来,只一句
【明天还得去和海军那边沟通确认路线和港口——我可不想自己这边出问题……那边催得紧,这批货从水路走,经镇江停靠……】
经镇江?水路?同一批物资,可76号的是走的水路?终点虽然也是湖北,但路线和宪兵队负责的铁路线完全不同
同一批货,两条路,同一个终点
沈安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吉野也站起来了
他喝得不多,但脸已经红了。和服袖子撸到肘弯,左臂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他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我也不行了。再喝明天起不来。”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掌心很热
沈安把他送到包间门口,让在其旁边的两个姑娘扶着他去了房间,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在坐垫上坐下
山田和渡边还在。桌上的生蚝壳堆成了小山,清酒瓶又空了五个,这是山田后面又点上来的
山田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正用筷子夹一块生鱼片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老大——来——再喝——我今晚不把你喝倒我——”话没说完就被渡边一把抢过了筷子。“你先把你鼻子里的芥末擤干净再说”
沈安端起酒杯,和山田碰了一下,又和渡边碰了一下
三人仰头灌下去。第六瓶也空了。山田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匹被瘸腿的马。沈安靠在椅背上,慢慢把最后一杯清酒喝完。酒液滑过喉咙,热辣辣的。酒过三巡该散的都散了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醉鬼,和满桌残羹冷炙
姑娘们从走廊里鱼贯而入,来搀人的时候脚步很轻,像踩在棉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