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
那天在菊水喝完酒,第二天酒井美惠子的命令就通过龟田传了下来。她说李力群负责的水路出了岔子——镇江港停靠点的物资被劫了一部分,虽然没全丢,但惊动了海军那边。酒井亲自去盯李力群,说是要“协助76号排查泄密源”。沈安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幸亏他只传了水路。铁路段安然无恙,宪兵队没有被怀疑。
但酒井没有放过海军那边。她让龟田负责监视海军事务所所有经手过镇江港物资调度的人员,从少佐到尉官,一个不落。龟田把任务分解下来,沈安的特别行动队被分到了三个目标,档案直接从特高课送过来,照片、住址、活动规律全在纸上。
沈安拿到档案时翻了一遍,心里明白,如果酒井知道了什么,或者说怀疑到他,那么这份差事就是一次试探,一次对“判官”的大胆测试。
“海军的人让我们宪兵队盯着?”山田翻到中村那份档案时皱着眉,“这跨的是哪门子界?”
渡边在旁边擦枪,咔哒一声把弹匣推进去,没说话。但他抬头看了沈安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他也觉得这差事不对味。
沈安把三份档案往腋下一夹。“上头怎么交代怎么干。”
特别行动队分成三班,另外两个目标由其他两个班负责,沈安亲自带山田和渡边盯中村。中村的档案上写得很清楚:海军后勤少佐,负责镇江港停靠点的物资调度。住日租界北侧一栋公寓楼,单身,没有家属,作息极规律。早六点半出门,晚八点回家,中间除了海军事务所就是码头。
沈安第一天蹲在车里观察了一整天,发现档案上写的一点不夸张。中村六点半准时出门,在巷口买了两个饭团边走边吃。七点到海军事务所,中午十二点出来在附近面馆吃了碗拉面,十二点四十分回办公室。下午五点离开事务所,去码头转了一圈,六点半回家。八点准时关灯。第二天如此,第三天如此,第四天、第五天还是如此。山田在车里啃着烧饼抱怨,说这人比金陵那个周明道还无聊。
第六天,沈安等人还以为会和之前一样。
结果,七点刚过,中村出来了,换了便装,夹着一个小皮包。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拦了辆黄包车,往公共租界方向走
沈安发动车子跟上去,车灯不开,借着路灯的光隔半条街慢慢吊着。
黄包车穿过苏州河上的桥,进了公共租界,拐了两条横马路,在静安寺路一家法国餐厅门口停下来。中村付了车钱,整了整衣领,迈步进去。沈安把车停在街对面,拿起望远镜。
中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白人。餐厅的灯光很柔和,墙上挂着仿莫奈的油画,桌上的银餐具在灯光下反着光。那个白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西装料子很好,手指在桌上比划着,脸上带着一种不像商人的警觉
沈安放下望远镜,推开车门,走到街角一家杂货铺门口,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
龟田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夹着雪茄,右手翻着一份关于码头走私案的调查报告。电话响了,他放下报告,抓起听筒
“说!”
沈安站在杂货铺的屋檐下,背靠着堆满罐头盒的橱窗,把中村过去六天的活动轨迹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语速很稳,不带任何评价,只说事实——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过哪、见过谁。然后是今晚
便装、法国餐厅、法国人、私下接触、没有上报
他把这些信息一个一个摞上去,像在搭一座积木塔,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的时候,整座塔的重量就压在了“法国人”这三个字上
龟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安听见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听见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的轻微磕碰声。
“法国人”龟田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一个海军后勤少佐,在物资运输路线被劫之后,私下和一个法国人在公共租界的餐厅碰面——只这一条就够抓了
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不需要更详细的解释
“抓!”龟田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摁,烟灰被冲击力震散,在桌面上滚了两圈。“你带人抓,直接送特高课!把他交给她,你只管抓——下手要快!”
沈安放下话筒,挂断之前听见龟田又补了一句:“别让他跑了。”
他把手从公共电话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街对面那家法国餐厅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中村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用叉子卷意面,完全不知道巷口那辆车里发生了什么
沈安把袖口的扣子扣好,拔出腰间的南部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推上保险,把枪插回枪套里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对山田和渡边说了一句话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