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
老李走出地下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
夜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衣服哗哗响
他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往军统沪上站方向驶去
一个多钟头之后,老李回来了
他推开仓库地下室的门时,身后跟着一个人——穿深灰色中山装,头上戴着黑布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人进门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朝老李点了下头,然后走到墙角的一把椅子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腕表,表带是牛皮的
老李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听完,点了下头,没有开口
马德良还歪在那把木椅子上,他昏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再昏过去,又被泼醒
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头垂在胸口,下巴抵着锁骨
他被绑住的双手肿成了紫黑色,指甲缝里还嵌着断掉的竹签尖,伤口边缘凝着暗红色的血块
他的眼镜被摔掉了一条腿,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上那片裂纹把他的脸分割成两半,一半模糊,一半更模糊
老李走到马德良面前,蹲下来,把他那歪掉的眼镜扶正“马先生,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位——”他回头指了一下墙角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但没有说出名字“是来确认情报真伪的!你说,情报在你身上,既然情报已经拿到了,但我们需要你亲口交代——情报的具体内容、传递方式、你的上线和下线,交代了,你就可以活!不交代,今晚就是你的忌日!”
马德良抬起头,歪着脖子,用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老李,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想说什么但被血和唾沫堵住了的声音
老李让队员端了碗水过来,端到他嘴边
马德良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碗沿,喝了两口
水从他的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那片被拆成破布条的长衫碎片上
“我有条件”马德良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答应我的——把我的妻儿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他们一笔安家费,数额够他们过下半辈子!这你必须答应我兑现!还有,我说完之后,你得给我一个干脆的”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我信不过你们军统——我也信不过你,你得在我面前亲口再说一遍——你会把我妻儿送到安全的地方”
老李直起腰,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老李转回来,站在马德良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马德良,我答应你!你把情报内容、传递方式、你的上线和下线全部交代之后,我会用最快的办法让你走——不带任何痛苦!你的妻子和女儿,我会派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安家费两百大洋,一分不少!”
马德良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肿成一条缝的眼眶里滚出一颗浑浊的水珠
他闭上眼,把那颗水珠挤掉,然后睁开眼
“情报是我从南京日军参谋本部偷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和一个在参谋本部当翻译的中国同胞一起弄的。他的名字叫陈维礼,河北沧州人,在参谋本部作战课当文件翻译,他趁值班的时候把作战计划的副本用微型相机拍下来,胶卷缝在我这件长衫的领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撕成布条的长衫“后来领口被那些特务检查的时候拆了,但他们没有发现,我在码头等接头人的时候,把胶卷取出来,用油纸包好,藏在驳岸上一道砖缝里,就是我被追的那道石驳岸,从三号仓库往东数第三个砖头后面,情报的内容——日军下一步在湖北前线的作战计划,代号‘华中二号行动’,这份情报我只看过概要,但胶卷里有完整的兵力部署图、后勤补给路线图和无线电通讯密码本,胶卷在石驳岸上那个砖缝里,用一块碎砖头堵着,你们去拿吧!上下线和接头方式也在!”
老李听完,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个戴黑布头套的人
那人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微微偏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