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
钱万山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红绸布包,双手捧着分别放在沈安和吉野面前。绸布是上好的苏州织锦,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暗的珠光
每个包里裹着三根小黄鱼,金条在绸布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包装,就是三根纯粹的、沉甸甸的小黄鱼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钱万山把两个红绸布包往前推了半寸,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太夸张,不太矜持,和他在沪上商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两位太君肯赏脸来吃这顿饭,已经是钱某莫大的荣幸了!这点小意思,就当是给两位太君添双新皮鞋”
吉野拿起自己面前那包掂了掂,分量不轻,嘴角往上翘了翘,把金条揣进军大衣内袋里
沈安也把红绸布包掂了掂,嘴上说了声客气,心里却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他端起桌上的龙井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钱万山的脸——那张脸堆满了笑,但沈安注意到一个细节:钱万山在把金条递过来时,手指碰到红绸布边缘的那一刻,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激动。这种激动和即将成交一笔大买卖的商人不太一样,倒更像是赌徒在推筹码时那种心跳加速的兴奋
钱万山朝门口拍了拍手,服务员端上来一桌子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东坡肉、龙井虾仁、砂锅鸡、红烧划水,全是这家店的招牌
鲥鱼的鱼鳞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狮子头的蟹粉从肉丸表面渗出来把汤汁染成了金黄色,东坡肉的肥膘炖得透明发亮。钱万山亲自给沈安和吉野各倒了一杯绍兴黄酒,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贸易公司计划!
“两位太君,钱某在沪上做了十几年的进出口生意,南洋那边的橡胶和西药渠道已经打通了,沪上这边的棉纱和茶叶货源也稳定,现在唯一缺的就是宪兵队的背景——码头装卸优先权、火车站免检通行证、沿路关卡不用停车检查!只要宪兵队愿意入股,公司的利润我们可以商量——三七分,宪兵队三,我们七!您二位想想,码头和火车站的关卡本来就是宪兵队管的,我们借用一下又不影响其他货物,三成利润就是白拿的”
吉野靠在椅背上,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三七?开什么玩笑,宪兵队担着风险给你们当靠山,到头来才拿三成?五五,少一分免谈”
“吉野太君,您听我说——”钱万山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在桌面上摊开,表情诚恳得像在跟老朋友诉苦,“公司前期投入很大,南洋那边的橡胶要现款提货,沪上这边的仓库租金也不便宜,三成已经是很有诚意的报价了,您要五成,我们这边就没什么赚头了”
“没赚头?你当我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吉野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戳,嗓门提了半拍,“码头优先权值多少钱你知道吗?火车站免检值多少钱你知道吗?有了这两样东西,你的货船不用在吴淞口排队排好几天,你的货车不用在关卡被查货单查半天——光这一项省下来的时间,就够你再开一家公司了!”
钱万山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有点发僵“吉野太君说得对,码头和火车站的便利确实值钱!但四成怎么样?四成——钱某再退一步,宪兵队四,我们六!”
“四成?”吉野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四成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告诉你钱老板,前阵子有个做西药的来找我,开口就是五五,我都没答应,今天看在松本的面子上才来跟你谈的!你要是有诚意,五五——要是不愿意,这顿饭我请,咱们下次再谈”
两人你来我往僵持不下,吉野的嗓门越来越大,钱万山的笑容越来越僵
沈安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停留在钱万山脸上
刚才接过红绸布包时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对方心里转的念头已经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撞进了他的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回响
【也不知道宋小姐怎么想的,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成立一家公司来配合抗日活动——她自己想起来都该笑死了……堂堂委员长夫人的娘家,要通过日本人控制下的宪兵队来开贸易公司……传出去怕是要被人把大牙都笑掉……难不成被发现就拿人顶罪?……不过反正他拿钱办事,出了事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沈安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宋小姐?沪上的宋小姐不少,但能用这种口气被一个替日本人做生意的商人称呼的宋小姐,只有一个——宋美龄?孔宋家族的人居然要通过日本人控制下的宪兵队来开贸易公司?
还是在抗日期间?这种事传出去,委员长夫人的脸上可挂不住!
而且如果只是普通走私也就算了,偏偏钱万山心里说的是“配合抗日活动”——也就是说,宋家一边在前方让国军将士拼命,一边在后方和日本人做生意,拿赚来的钱再给自己脸上贴“抗日”的金粉,真的是太45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