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监视?
夜色很深了,北四川路上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把法国梧桐的树影投在人行道上,像是铺了一地碎纸片
沈安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日租界方向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老远。巷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已经收了摊,只剩下一只铁皮炉子在墙角幽幽地冒着残烟,空气里残留着一丝焦甜的余味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饭局上的事
钱万山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吉野后座上那句“你怎么知道是宋家的”,龟田办公桌后面那双在烟雾里重新打量他的眼睛——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轮番闪过,但最后都让位给了更深的愤怒
宋美龄的代理人,在沪上的法国梧桐底下,和日本宪兵队大佐碰杯,把金条装在红绸布包里双手奉上
前方将士在湖北前线拿命填战壕,一颗子弹换一粒米,后面四大家族的人在租界里开贸易公司,借着日本人的宪兵队背景运货赚钱,还美其名曰“配合抗日活动”
他要把这件事传递给红党,让他们拿着这些证据向国民党要好处——物资、药品、通行证,或者至少让宋家在沪上的走私生意收敛一些
这种蛀虫不除,抗什么日都是空话
他拐进自家巷口,正打算转身绕去死信箱的方向
夜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吹得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刚转过身,迎面走来两个穿灰布短褂的行人
两人走得不快不慢,肩上搭着麻袋,看起来像是赶夜路的码头工人
沈安和他们擦肩而过
其中一个心里转的念头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这个沈少佐怎么又转身回来了?是忘记什么了吗?都走到巷口了又折回去,不对劲啊】
另一个的心声紧跟着撞过来,比第一个更急促、更紧张——【这个沈少佐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千万别呀,秋道前辈说过谁出问题谁就死,我可不想死!刚才我看见他往巷子里拐了一下,然后又停下来,是不是在观察周围?】
沈安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秋道。秋道还没有撤掉对他的监视——不但没有撤,还挑了经验最丰富的人专门盯他,这些人一直在盯着自己,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之前派的那些假乞丐和假力工那些早就撤了还以为没有监视了,秋道的人居然还在!藏得更深,伪装得更自然,盯得更紧
他们不是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底下,不是假装修鞋或者卖烟——他们是流动哨,混在码头工人和菜贩子中间,跟着他的步伐在街巷之间穿梭
他在华懋饭店封闭执勤的那几天里,这些人大概也在外围盯着酒店的每一个出入口,记录每一个和他接触过的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脚步也没有停
那个转身的动作在不到半秒之内被他顺势改成了一个调整方向的步伐——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整了整衣领,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从往家改成了往宪兵队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喝了几杯酒、走路有点飘、忽然想起忘记拿东西的人一模一样
他走进宪兵队大门时朝岗亭里的哨兵点了点头,上楼梯时脚步故意放重了几分,让走廊里值班的勤务兵能听见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拉亮台灯,走到文件柜前面翻了翻抽屉,把一份无关紧要的物资调运清单拿出来,夹在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