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苏醒
松本算是从鬼门关捡回半条性命。
陆军医院的病床他足足躺了三天,后脑撕裂的伤口缝了十多针,后背纵横交错数道刀伤,下手之人分寸拿捏得狠辣又精准,全部扎进深层肌肉,数刀擦着肌腱划开,却刻意避开所有内脏要害。
负责医治的军医看完伤口直言,行凶者拷问手段经过专业训练,控刀水准不输外科大夫,伤人不为夺命,只为击溃人的心理防线逼出情报。
送医当日他失血严重,血压跌至临界危险值,接连输了两袋血浆才勉强稳住体征。昏迷一天一夜后他终于睁眼,虚弱沙哑的嗓子反复重复一句话。
“我没说……”
一旁看护的护士只当他重伤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唯独守在门外的特高课暗哨明白,他是在辩解自己没有泄露任务情报
松本苏醒的当天下午,武田便赶来了医院。
推门而入时,松本正半靠床头小口喝粥,右手腕裹着厚重纱布,拷问的匕首贴着肌腱割开数道伤口,只差分毫便彻底废了他右手手筋。
他整张脸遍布淤青,左眼肿胀得只剩一道窄缝,嘴唇干裂布满血痂,喝粥时嘴唇开合,扯得伤口隐隐渗血。
瞥见武田进门,松本慌忙放下瓷碗,挣扎着想要挺直身子,武田抬手拦住了他。
“安心躺着。”
武田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双腿交叠,摸出随身笔记本与钢笔。他的语调比审讯嫌犯时缓和不少,眼底却依旧藏着猎犬般锐利的审视。哪怕松本是他亲自安排潜伏的老部下,他也半分不敢卸下防备。
“把遇袭当晚所有经过原原本本讲一遍,再细碎的画面、不起眼的细节,只要你还有印象,全部交代清楚。”
松本靠着枕头闭目缓了片刻,喉结艰难滚动,慢慢说起事发前的来往。
有个自称姓周的商人主动搭上他,四十出头,一身深灰中山装配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淡淡的北方口音,自称天津布匹商贩,打算在码头长期雇佣搬运苦力。
这人出手阔绰,初次相识便拉他去码头档次最高的本帮菜馆,满满一桌招牌菜,还开了两瓶法租界洋行购入的红酒。
往后每隔一两天,对方都会主动邀约,面馆、茶楼、日式居酒屋换着地方吃饭,全程由周商人买单,聊天话题也步步往码头核心信息靠拢:货物周转量、日军物资输送时间、工人换班安排,甚至工会内部人员关系都一一打探。
彼时松本暗自窃喜,认定自己撞上了抗日组织安插的情报探子,对方商人的伪装毫无破绽。为顺藤摸瓜挖出整条地下联络线,他刻意顺着对方的话头周旋应对
遇袭当晚,周商人再度约他去码头旁的小面馆碰面。
松本准时赴约,店内却不见对方人影。他枯坐许久,一碗打卤面见底,茶水反复续了数次,依旧没人现身。
无奈结账走出面馆,刚拐进通往棚户区的幽深窄巷,后脑骤然撞上重物。触感不似拳脚木棍,反倒像裹了厚布的铁块,沉闷一声撞击,他径直扑倒在地,额头狠狠蹭过青石板,磨掉一块皮肉,眼前瞬间陷入漆黑。
等意识勉强回笼,人已经被拖拽到巷子深处。行凶者跨坐在他背上,一把揪住头发,将整张脸死死按在冰冷石板,锋利匕首接连划开他后背皮肉。
刀刃锋利至极,戳穿皮肉脂肪深入肌理,横向拉扯出长长的伤口。痛感并非尖锐刺痛,而是滚烫灼烧,仿佛烧红的铁条硬生生剐过脊背。
对方接连逼问核心情报:工会安插的线人、直属上线、掌握的关键线索、潜伏所属机构。松本谎称只坦白了表层身份,交代自己是特高课派驻码头,监控走私与地下抗日活动,其余内情一概闭口不提。
拷问者全然不信,匕首再度落下,刀刀避开致命脏器,一遍遍地重复相同质问。剧痛席卷全身,他险些咬断舌尖,心底只剩一个执念:棚户区秘密据点绝对不能暴露。
数次剧痛冲击下,意识几度涣散,视线昏沉、耳鸣不止,他死死撑着不肯晕厥。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行凶动作短暂停顿。
松本拼尽残余力气翻身朝巷口滚动,对方立刻追上来再补一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想来是巡逻暗哨或是闻声而来的码头工人,行凶者这才松开攥着头发的手,随意擦去匕首上的血迹,转身消失在巷道阴影里
武田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在笔记本里,用钢笔在“周姓商人”旁边画了个圈,又在这个名字下面写了好几行字
松本描述的体貌特征和之前渡边在工会档案里发现的那个登记资料不全的工人并不吻合——但有一个特征:对码头极其熟悉,能提前踩好点、锁定目标、在最佳伏击位置发动袭击
他抬起眼皮看着松本,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没说完的——那个姓周的有没有无意中透露过什么细节,比如他住在哪片区域、他跟谁有过来往、他有没有在聊天时提到过某个具体的地名或者人名
松本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说对方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在任何一次谈话中透露过任何有用的细节
每次约饭都是通过码头工会的公共留言板——那种挂在工会办公室门口墙上的小黑板,谁都可以往上写几个字留个口信——完全没有办法追溯来源
武田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这场谈话收获了他最想确定的那条信息——松本没有泄密,没有把卧底任务的具体内容出卖给拷问者——但除此之外,关于那个姓周的中国商人的身份,以及对方背后到底是谁,仍然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