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的求生欲
铁皮房子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灯芯剪过了,火苗缩得很小,豆大的一点光,刚好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区域。
三个孩子挤在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棉被。
最小的那个蜷在中间,大女儿和二儿子一人一边,像两扇合拢的贝壳把弟弟护在芯里。
大女儿的布娃娃搁在枕头边上,娃娃的腿在墙上蹭掉了一块布,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二儿子的图画书还攥在手里,书页翻到一半,画的是只戴帽子的猫。
秋山把书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和子在地上打了地铺
两条棉被一条铺在身下,一条盖在身上,和子侧躺着,呼吸平稳
秋山在她旁边躺下来,右手搁在胸口上,拇指关节还在疼,碘酒涂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泽,边缘有些发红
他闭了几次眼,又睁开
屋里很安静。
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的极细微的滋滋声,和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铁皮屋顶上好像有猫踩过,爪子刮着铁皮,哗啦一声又安静了。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铁皮的,有几块地方生了锈,锈迹在煤油灯光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赭红色。
他想起自己在特高课档案室里的那张办公桌——桌面上铺着绿色绒布,台灯是铜座的,档案柜的钥匙挂在腰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那些档案柜里锁着全沪上所有已知抗日组织的情报碎片,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案,然后在报告的结论措辞里不动声色地把嫌疑从自己身上移开。
他干了多久?一年零四个月!
从第一次修改报告结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坐在现在这个位置。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更没想到武田会拿家属威胁他——那张户籍登记表搁在铁桌上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台精密运转的情报分析机器就彻底卡死了
他侧过头,看着木板床上三个孩子的后脑勺。
大女儿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发梢有点黄,是营养跟不上的缘故。
二儿子睡觉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嘴巴半张,手指微微蜷着。
小儿子把脸埋在大女儿的后背上,只能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一只露在被子外面的脚丫
他把目光收回来,搁在胸口上的右手拇指轻轻弯了一下
疼
但能动
关节没有错位,只是肿
他用左手摸着右手拇指根部,沿着关节间隙一点一点地按
在审讯室里扳断别人拇指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犹豫过,因为那是工作
今天早上扳断自己的拇指时也没有犹豫过,因为那是活命
但活命之后怎么办,他没有想清楚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今天晚上
他把那些钱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
木箱夹层里有一半,另一半缝在他那件翻面军装的内衬里
还有一小部分——最要紧的那部分——塞在三个孩子的良民证夹层里
万一出了什么事,大人可以死,孩子也许能活
军票是横滨正金银行发行的,在整个沦陷区都能用
金条是去年在黑市上换的,纯度不算高,但分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