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行动
虹口吴淞路靠近横浜桥的地方有一家贸易商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森下商行”四个字。
商行专做清酒和罐头的批发生意,从日本本土进货,卖给驻沪日军各单位的食堂和军官俱乐部。
这门生意利润极厚,因为货源是独家代理,客户是军需采购,两头都不愁。
但虹口的商贩都知道,这家商行三年前还是一家中国人开的杂货铺,姓张的老板一家四口被特高课以“通敌嫌疑”抓走之后再也没回来,店铺就被一个叫森下诚的日本人占了。
罗宾汉在顺兴楼灭了高桥兄弟满门之后只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就来了森下商行。
档案上写得很清楚:森下诚每周这个时间会亲自来商行查账,一个人来,不带随从,在二楼账房里待上将近一个时辰。
他查账时有个习惯——喜欢喝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每到这个点商行的伙计就会准时把茶送到账房门口。
傍晚时分,罗宾汉换上了一身从虹口旧货摊淘来的伙计短褂——灰布面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和手肘各打着两块同色补丁,乍一看和商行里那些搬货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他把驳壳枪插在后腰,用短褂下摆遮好,对着亭子间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微微佝偻着背,下巴贴着胸口,眼神游移不定,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进城投奔亲戚讨口饭吃的学徒。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低头的角度——不能太低,太低显得心虚;不能太高,太高会被看到脸。
练到满意之后才推门出去。
商行的伙计们正忙着把刚从码头运来的几十箱清酒搬进后院仓库。
管事的姓福田,是个五十出头的日本老头,胳膊上全是搬货留下的肌肉,嘴里叼着半根烟,站在后院门口指挥伙计们把货码整齐。
罗宾汉混在搬货的队伍里,低着头扛起一个木条箱就往仓库里走。
福田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哪个伙计临时叫来的帮手,用手指了指仓库最里面的角落说“搬到那边去”,然后又转头去骂另一个把箱子摔在地上的伙计。
罗宾汉点着头搬了好几趟,每趟经过厨房门口时都往里扫一眼——灶台上搁着一只陶壶,壶嘴正冒着白汽,旁边放着一只粗瓷茶杯和一小碟茶叶,显然是为森下诚查账时喝茶准备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
商行门口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熄火的闷响,接着是皮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咯噔声。
森下诚到了。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门口的山田打了个招呼就径直上了二楼。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从一楼大堂一路响到二楼走廊尽头,然后是开门、关门、拉椅子的声响,接着一切归于安静——他开始查账了。
厨房里一个叫阿福的小伙计把刚沏好的热茶倒进茶杯放在茶盘上,端着往外走。
罗宾汉在后院门口看到这一幕,把肩膀上扛的空木条箱搁在墙角,快走几步从后面追上阿福,伸手接过茶盘,压低嗓子用带着北方口音的国语说了句“我来送吧,你帮山田叔去搬剩下的清酒”。
阿福认得这个下午和自己一起搬货的帮手,也没多想,把茶盘递给他转身就去后院了。
罗宾汉端着茶盘沿着木楼梯走上二楼。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这是他故意踩出来的——一个伙计上楼送茶,脚步声太重或太轻都不对,太重显得毛手毛脚,太轻反而让里面的人觉得不对劲。
他在账房门口停下来,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低着头把茶盘放在书桌边角上,和任何一个怕做错事被骂的伙计一样——放下茶盘之后就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垂在身前,脑袋低着,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布鞋鞋尖。
森下诚坐在书桌前翻着账簿,左手边堆着几本进货单和发票,右手握着一支钢笔。
他头也没抬,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
罗宾汉没有往外走。
他把右手伸进短褂下摆,拔出了那把毛瑟M1932。
枪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烤蓝光泽,枪口稳稳地指向森下诚的脑袋。
他用东京口音的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茶泡好了请慢用”——闭嘴,不然死!
森下诚抬头看到枪口时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手里的钢笔掉在账簿上,墨水洇开染黑了半页纸。
他毕竟是特高课外勤行动课的人,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迅速稳住了呼吸。
他没有喊叫,没有试图反抗,甚至没有站起来——他把两只手缓缓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手心朝下,然后抬起眼看着罗宾汉。
他的目光扫过枪口,扫过握着枪的那只布满硬茧的手,最后落在罗宾汉脸上。
他在心里迅速评估了眼前这个人的危险性——德制毛瑟M1932是连发手枪,弹匣容量二十发,在这个距离上就算他喊人,外面的伙计还没跑上楼梯他自己就已经被打成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