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不见了?
罗宾汉监视玉城真一的第五天是个阴天。
他从早上开始就守在菊乃井料亭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搁着一壶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龙井,茶叶泡到发白,茶味淡得跟白水差不多。
望远镜里,玉城真一的生活轨迹和档案上记录的完全一致——早上从虹口住所出门,司机把他送到玉儿机关总部,中午在办公室隔壁休息室拉了窗帘睡午觉,下午处理文件,傍晚时分偶尔会出来在附近街上散步,只带一个便衣警卫,走得很快,像是把散步也当成一项必须尽快完成的工作任务。
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档案上的情报经过这些天的交叉验证,每一条都被证实是准确的。
玉城真一每周五晚上会去菊乃井料亭喝到深夜,只带一个司机,不带警卫,回来时经过那段没有路灯的窄巷。
今天是周四,明天就是动手的日子。
罗宾汉把茶钱搁在桌上,下了楼,沿着苏州河往西走回亭子间。
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拐进那段窄巷又走了一遍。
这段巷子他在过去几天里已经走了不下十几遍,每一遍都在脑子里叠加一层新的细节——右侧墙根堆着几只破板条箱,箱子后面是一扇废弃的木门,门锁早就锈烂了,用肩膀一撞就能开,门后面是一条岔巷直通苏州河边的棚户区;
巷口拐角处有根歪斜的电线杆,杆子上的路灯灯泡上个月就被打碎了,周围住户说报修了好几次都没人来换,晚上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把这些细节和前几天摸索过的所有岔路、死胡同、翻墙落点、河岸出口全部串联起来,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完整的三维地图。
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他都在不同时间段亲自跑过,从窄巷到棚户区最快只要很短的时间,从棚户区到苏州河边的暗渠出口再花一会,从暗渠爬出去就是船运码头,混进搬运工人流里谁也找不到。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沿着宝山路往西,在菜市口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边走边啃。
烧饼外皮烤得焦脆,咬一口芝麻粒簌簌往下掉,他低头拍掉衣襟上的芝麻,余光扫过路边张贴的那几张画像——八字胡、圆框眼镜、圆脸粗眉,每一张都和他本人对不上。
画像下面盖着宪兵队的红印,悬赏金额写得很大,但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转身往法租界方向走去。
周五深夜,罗宾汉在天刚擦黑时就摸进了那段窄巷。
他穿了全套夜行装备——黑色粗布短褂、黑布鞋、黑色面罩,身上只带了几棵手雷和一把德造20响。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墙角夜香桶残留的臊臭,几只老鼠在破板条箱后面窸窸窣窣地翻东西。
他先把面罩带上,随后背靠着巷壁蹲在阴影最浓的那个角落里,身体一动不动,呼吸放得极浅极慢,整个人像一块被砌进墙里的黑砖。
巷口偶尔有行人经过——深夜收工的搬运工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鞋子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就远去了。远处码头的汽笛每隔一段时间就闷闷地响一次,苏州河上的夜风裹着淤泥腥味从东边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几张破旧广告纸沙沙响。
他借着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线昏暗光线看清手表上的指针,心里估摸着玉城真一从菊乃井出来的时间。
巷口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野猫扒拉垃圾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换了条腿继续蹲,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他伸手按住膝盖,用指节轻轻揉了揉关节,然后继续等。
又过了一段时间。
玉城真一的车没有出现。
罗宾汉的眉头在面罩下面皱了起来。
他把表收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贴着巷壁往巷口方向无声地移了几步,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外面那条街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洒在石板路面上,没有轿车的影子,没有引擎声,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