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金陵
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手心全是汗。这条路他认识,出上海往西,走国道,过苏州,到金陵。三百多公里,正常走要七八个小时。路上要经过好几个镇子,好几座桥,好几段两边都是庄稼地的直路——那种地方最适合埋伏。
吉野坐在副驾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越来越快。沈安听见他的心声——别碰上,别碰上,千万别碰上。沈安也想别碰上,但不是因为怕死。他怕的是被打死了,身上还揣着日本人发的枪,车上还坐着日本人,路边的人会怎么看他?汉奸。走狗。死了都洗不清。他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子出了城,路两边的房子渐渐少了,变成田地和树林。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卡车或牛车经过,都远远地避开了。沈安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分神。救护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独眼。
“开快点。”吉野说。
沈安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起来,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呼呼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救护车也跟上来了,山田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姿势僵硬得像根木头。渡边坐在旁边,冲锋枪架在车窗上,枪口对着外面。
沈安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面的路。每经过一个路口,他心里就紧一下;每经过一座桥,他的脚就放在刹车上,随时准备踩死。吉野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路,手指越敲越快。
过了两个小时,前面的路变窄了,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枝叶遮住了半边天。沈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地方,一枪就能打穿挡风玻璃。他放慢了车速,眼睛扫着两边的树林,耳朵竖着听动静。树林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别停,快开。”吉野的声音发紧。
沈安踩下油门,车子冲进树林。阳光被树叶切成一缕一缕的,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晃得人眼花。他的手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不清。是一棵树影,还是一个人?
车子冲出了树林,前面又是田地,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沈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吉野也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沈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从医院门口出发两个小时之后,医院后门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鸣笛,没有车队,没有救护车。只有一个司机,一个乘客。乘客坐在后座,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车子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晨光里。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沈安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在路上死。要死,也得死得明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