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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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决定了,先动赵文清。

  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去宪兵队上班。翻文件,喝茶,跟山田和渡边吹牛。山田在说过年时跟几个朋友去喝酒的事,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沈安脸上了。渡边在旁边冷笑,时不时揭穿他两句。沈安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赵文清的事。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也一样。上班,翻文件,喝茶,吹牛,下班回家。沈安表面上一如往常,心里却在等着天黑。第三天傍晚,他早早回了家,把晚饭吃了,碗筷洗了,坐在沙发上等着。八点多的时候,窗户上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沈安走过去推开窗。丁三蹲在外面,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进来。”沈安低声说。

  丁三翻窗进来,站在客厅里搓了搓手。沈安让他坐下,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丁三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等他开口问,沈安先说了:“今晚动手。赵文清。”

  丁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杯子站起来。“大哥,现在走?”

  沈安摇摇头,按住他肩膀让他坐下。“不急。先把情况说清楚。你上次说他住三楼,走廊尽头,隔壁是空房。门房晚上喝酒,喝完就睡。还有别的吗?”

  丁三想了想,说:“他那个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不难开。我在楼下蹲了两天,看见他每天回家都是自己掏钥匙开门,没什么特别的。隔壁那间空房的门锁我也看了,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一拽就能拽开。”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晚上回来之后就不出门了,灯开到十一点左右就关。我趴在对面屋顶上看了两个晚上,窗帘拉得不严,能看见他在屋里看书,或者写字,写到十点多,然后洗漱,关灯睡觉。”

  沈安点了点头。看书,写字,写到十点多。一个跟特高课有来往的人,晚上在家看书写字,写的什么?看的什么?“他关灯之后呢?”沈安问。

  丁三说:“关灯之后就睡了。屋里没动静。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起来,八点多出门,开车去新政府上班。每天都是这样,雷打不动。”

  沈安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包袱。打开,里面是那套深灰色的短褂、假发、面具,还有两把快慢机和几颗手雷。他想了想,拿了一把快慢机,检查了一下弹夹,揣进怀里。又拿了一把刀,别在腰后。面具没带——对付一个没有保镖的人,用不着面具。短褂也没换,还是身上那件灰布长衫。

  丁三站在旁边看着他准备,眼睛一直盯着那把枪。沈安注意到了,从包袱里又摸出另外一把快慢机,递给他。“拿着,防身。”丁三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别在腰后。

  沈安把包袱塞回床底下,转过身看着丁三。“走。”

  两人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走,拐进巷子,七拐八绕地往公共租界方向去。夜里的上海很安静,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马路。偶尔有巡捕走过,他们远远就避开了。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到了宁波路。

  45号是一栋四层的公寓楼,灰扑扑的外墙,窗户黑着,只有门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光。沈安和丁三站在对面的巷子口,往那边看。门房的窗户亮着灯,里面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人在动。丁三低声说:“门房姓刘,五十多岁,每天晚上喝酒。这会儿应该已经喝上了。”

  沈安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在巷子口蹲着等。

  等了大概一刻钟,门房的灯灭了。丁三轻轻推了推沈安,压低声音说:“他睡了。”沈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公寓楼那边走。丁三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公寓楼的大门没关,虚掩着,一推就开了。门房里传来鼾声,一声接一声的,睡得很沉。沈安从门房门口走过去,看都没看一眼。丁三跟在后面,脚步更轻。两人上了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沈安走得很慢,每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声音小了很多。丁三学着他的样子,也踩边缘。三楼到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小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地上的灰。沈安沿着走廊往前走,数着门牌——301,302,303。到了304,门上有一块铜牌,擦得锃亮,上面刻着两个字:赵宅。

  沈安在门口站定,丁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安看了看表——九点半。赵文清还没关灯,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你去隔壁守着,如果有枪声就出来帮忙”沈安压低声音说。

  丁三点了点头,走到305门口。门上的挂锁锈得厉害,他伸手拽了一下,锁应声而开。他推开门闪进去,又把门虚掩上。

  沈安站在304门口,靠着墙,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静得像一口棺材。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又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的光灭了。沈安心里一动,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又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拖鞋蹭着地板,沙沙的,从远到近,又远了。然后是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洗漱。水声停了,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从近到远,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响动——上床了。

  沈安又等了十分钟。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门房里还是鼾声如雷。他从怀里掏出那根铁丝——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在包袱里藏了很久。把铁丝插进锁孔,轻轻别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把铁丝收好,手按在刀柄上,慢慢推开门。

  门开了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门推开一点,侧身闪进去,又把门掩上。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煤灰的气息。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见客厅的轮廓——沙发,茶几,书架,写字台。写字台上摞着几本书,旁边还有一个台灯。靠墙有个柜子,柜子上摆着几个相框,看不清照片里的人。他站在客厅中间,耳朵竖着,听卧室里的动静。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沈安走过去,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床上躺着一个人,侧着身子,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半个脑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闹钟,指针指着十一点一刻。沈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赵文清,三十八岁,新政府经济发展署副署长。跟特高课有来往,为日本人搜集经济情报。沈安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他转身回到客厅,走到写字台前。台灯是凉的,摸上去冰冰的。他试着拧了一下开关,灯亮了,黄光照着桌面。桌上摆着几本书,都是日文的,翻得卷了边。旁边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本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字。

  沈安凑近看了一眼——是日文,还有中文,混在一起。日文他看得懂一些,但有些词不认识,得慢慢琢磨。中文写的是“沪上纱厂产能统计”、“军用物资调拨明细”、“各租界仓库分布图”。他翻了几页,越看心里越沉——这人把沪上所有的工厂、仓库、物资,摸得清清楚楚。哪家纱厂有多少台机器,每天能产多少布,都运到哪儿去了;哪个码头有多少仓库,囤着什么货,什么时候运走;连各租界巡捕房的换岗时间都写得明明白白。这些东西要是交到日本人手里,沪上的物资就全被日本人捏住了,这狗日的都收集那么多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有几份是日文的原件,盖着特高课的章。他也一并揣了。正要转身的时候,耳朵忽然竖了起来——卧室里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均匀的一起一伏,而是停了。

  沈安心里一紧,手按在刀柄上。

  卧室里传来声音,沙哑的,带着睡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