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要验货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三个人还在厨房里——切菜的、洗碗的、打扫卫生的。他们还在盯着，等着指令。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时间过得慢，像蜗牛爬。沈安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法国人，英国人，日本人，军统，全挤在这么个小酒店里，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中午的时候，沈安去厨房拿饭。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几个厨子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切菜的那个还在切菜，刀起刀落，切的是萝卜，片薄得透光。洗碗的那个在水池边忙活，水声哗哗的。打扫卫生的那个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安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不敢多看那几个人，也不敢多听。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露出破绽，怕自己害了他们。他把饭扒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出了厨房

　　下午的时候，山本还没回来。四楼那几个法国人还在房间里等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走动。特高课的人守在楼梯口，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吉野的人在外面守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说话声都没有。沈安坐在大厅里，翻着报纸，翻过来翻过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山田在对面打瞌睡，渡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三个人谁都不说话。

　　傍晚的时候，山本的车终于回来了。沈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山本从车里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他身后跟着那个法国人和那个技术人员，法国人的脸色不太好，但嘴角翘着，像是在忍住什么。技术人员提着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个人进了酒店，上了楼。山本的步子很快，像是急着去宣布什么好消息。沈安站在大厅里，看着楼梯口，耳朵竖着。心声从刚刚走过去的山本身上露了出来，断断续续的——

　　【成了……法国人手里的技术是真的，实验室里做出来了，纯度比我们现有的高了三成……这个价钱，值了。等合同签了，技术拿到手，以后磺胺就不用看德国人的脸色了……到时候这群人还想拿钱走人……】

　　沈安站在那儿，手指微微攥紧。成了。法国人的技术是真的，日本人验过货了，是真的。史密斯那个假情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巴斯德研究所的技术是过时的吗？怎么日本人做出来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

　　山本从楼上下来了，这回步子慢了些，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他走到大厅里，看见沈安，点了点头。“沈桑，这几天辛苦了。再过一两天，应该就能结束了。”沈安弯了弯腰，脸上堆起笑。“山本科长辛苦。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吩咐。”山本摆了摆手。“不用。你们守着就行。”说完，转身出了酒店，上了车，走了

　　沈安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法国人的技术是真的，日本人验过货了，合同要签了。史密斯那个英国人，到底是来当掮客的，还是来搞事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件事，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山田醒了，揉了揉眼睛。“老大，山本科长走了？”沈安点了点头。“走了。”山田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渡边还在擦枪，那把枪已经擦了一天了，还能擦。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法国人的技术是真的，日本人要买了。军统的人还在厨房里，还在等着指令。他们知道这件事吗？他们知道法国人的技术是真的吗？他们知道日本人马上就要拿到配方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天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些宪兵的脸。街对面那个卖香烟的收摊了，小马扎也不见了，只剩地上几块踩扁的烟盒。沈安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那三个人还在厨房里，切菜的、洗碗的、打扫卫生的。他们还在，没撤。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夜里，沈安躺在三楼临时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法国人的技术是真的，日本人验过货了。史密斯那个英国人，到底在搞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算了，不想了。反正跟他没关系。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窗外，夜很深，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