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要自证清白?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沈安每天在酒店里转悠,从一楼转到四楼,从四楼转回一楼,腿都走细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那几个法国人还是住在四楼,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偶尔出来透透气,在走廊里站一会儿,又被特高课的人请回去了。山本每天来一趟,上了楼待一会儿就走,脸上带着笑,跟头几天那种咬牙切齿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像是捡了个大便宜。沈安站在大厅里,看着山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犯嘀咕——合同签了?技术拿到手了?怎么还不送人走?把人留在这儿,一天三顿饭供着,还得派这么多人守着,这不是浪费粮食吗?
他把这个疑问揣在心里,谁都没说。山田和渡边已经无聊到开始在走廊里猜拳了,输了的人去院子里跑一圈,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回来又接着猜。沈安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懒得管。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耗着,耗得人心里发慌
第四天下午,吉野去宪兵队开会回来了。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刚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得赶紧扔出去。他进了大厅,扫了一圈,看见沈安坐在沙发上,招了招手。沈安赶紧站起来,走过去弯了弯腰。“大佐,什么情况?”吉野没坐下,站在大厅中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天后开酒会。德国人和美国人都会派人来查。日本光明正大,不怕查。让他们看看,我们跟法国人只是正常的贸易活动,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酒会?在这儿?”吉野点了点头。“就在这儿。一楼二楼宴会厅,布置一下,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到时候德国人和美国人都要来,还有各国领事馆的人,到时候我们帝国也会来人,场面一定要大,要体面,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日本跟法国的合作,是光明正大的。”他说完,看了沈安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这几天盯紧点,别出岔子”
沈安点了点头,弯了弯腰。“是,大佐。”吉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出了门,上了车,车子发动,呜的一声开走了
沈安站在大厅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开酒会,请德国人和美国人来看,证明日本光明正大,不怕查。他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日本还不怕查?他们整的不就是磺胺吗?不就是要脱离德国的影响吗?这事儿能见光?他吸了口烟,又吐出来,烟雾在大厅里散开,很快就散了。他靠在墙上,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想明白了——史密斯那边的人开始发力了。英国人把消息捅给德国人和美国人,说日本人在搞磺胺,要自己单干。日本人怎么办?否认?越否认越可疑。索性开个酒会,把所有人都请来,让你们亲眼看看——我们跟法国人就是正常的贸易往来,买点技术,买点设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光明正大,不怕查。至于法国人手里那份技术是不是真的磺胺配方,那是另一回事。反正日本人已经验过货了,是真的。德国人来了,法国人来了,面对面坐着,你能说这不是正常的贸易?
沈安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英国人这盘棋,下得真大。把德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全扯进来,自己躲在后面数钱。他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山田凑过来,小声问:“老大,酒会?什么酒会?”沈安摇摇头。“不知道。别打听。干活去。”山田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接下来两天,酒店里忙开了。一楼二楼宴会厅重新布置,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台子上换了鲜花,角落里的钢琴也调了音。特高课的人进进出出,检查每个角落,每扇窗户,每盏灯。沈安带着特别行动队的人帮忙搬东西,从早忙到晚,腿都跑细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但说不上来是什么。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拿着名单去后厨核对人员的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后厨人员和新增加的服务员的身份查证,取消了。以前每次有重要活动,特高课都要把所有人的身份查一遍,祖宗八代都翻出来,连送菜的都要搜身。这次,什么都没查。名单往桌上一扔,人就直接进来了
沈安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单,心里翻江倒海的。身份查证取消了?这不是明摆着让那些抗日分子来刺杀吗?他抬起头,看着厨房里那些人——切菜的还在切菜,刀起刀落,稳得很;洗碗的还在洗碗,水声哗哗的;打扫卫生的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很仔细。他们还在。他们还不知道。他攥紧名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他转过身,出了厨房,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日本人故意取消查证,故意留出空子,让抗日分子往里钻。等酒会那天,人来齐了,德国人、美国人、各国领事馆的人都在场,抗日分子一动手,日本人当场抓人——人赃并获,还能顺便扣个“破坏国际和平”的帽子,必要的时候法国人也是可以死的,到时候,谁还敢说日本跟磺胺有关系?谁还敢说日本想单干?所有人都只会说——日本人光明正大开酒会,抗日分子搞破坏,该抓。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手不抖了,沈安都惊呆了,这个搞法要不是他有偷听心声的能力也会中招,主要是这么大的事,你已经停不下来了
不止他一个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沪上军统站的联络点里,仁康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份情报。他看了很久,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小虎站在身后,等着他开口。“日本人取消查证了。”仁康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这是故意留空子让我们钻。”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仁康转过身,看着他。“消息已经被放出去了,整个沪上基本有点实力的都知道了,这么大的事,谁都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法国人手里真有磺胺配方呢?赌不起。”
他走回桌边坐下,又点了一根烟。“让老李的人继续盯着。别动手。等酒会那天再说。”小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仁康坐在那儿,烟雾在屋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红党那边也在开会。老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条,上面写着同样的情报——日本人取消查证,酒会三天后举行。他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这是陷阱。”老赵点了点头。“都知道是陷阱。但不跳不行。万一法国人手里真有东西,让日本人拿到手,后方的伤员怎么办?”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继续盯着。见机行事”
沈安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三个人还在厨房里,还在切菜、洗碗、擦桌子。他们不知道日本人取消了查证,不知道酒会是个陷阱,不知道自己在往火坑里走,那其他人呢?这件事那么大,你敢赌吗?现在他自己在酒店这边根本来不及去通知他们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窗外,夜很深,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