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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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康坐在联络点的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报纸的清样。他一份一份地翻,看标题,看内容,看排版,每一个字都要过目。头版头条用大号黑体字写着:“朝香宫鸠彦王在沪被爱国志士击毙。”下面是一行小字:“南京大屠杀元凶终得报应,三十万亡灵得以告慰。”旁边配了一张朝香宫鸠彦王的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脸上没什么表情。

  照片下面是一篇长文,详细写了朝香宫鸠彦王在南京犯下的罪行,写了他在上海被击毙的过程,写了三个刺杀者的壮烈牺牲。文章写得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人心上。

  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另外几份清样,等着仁康过目。“站长,这些是明天要发的。除了报纸,还有传单、小报、墙报,明天一早同时发出去。”仁康接过清样,一份一份地看。传单印着大字:“血债血偿!朝香宫鸠彦王毙命上海!”小报上写着详细的刺杀过程,写得像武侠小说,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墙报的内容更简单,就是一句话:“南京大屠杀元凶朝香宫鸠彦王已被击毙。”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叉在朝香宫鸠彦王的照片上

  仁康把清样放下,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发。”周明远把清样收好,转身出去了。仁康坐在桌前,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他想起那三个人,军统的是老李安排的,其余的他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他们死了,死在那栋楼里,死在朝香宫鸠彦王面前。他们做到了,他们杀了他。三十万条人命,虽然不是他们亲手报的仇,但他们出了力。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阳春面,清汤寡水,连个浇头都没有。他把面放在桌上,碗边搁着一双筷子。“站长,吃饭了。”仁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吃着。面很烫,他吹了吹,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面是咸的,汤是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虎站在旁边,看着他吃面,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了一句。“站长,你怎么那么喜欢吃阳春面?而且一直不加浇头。我看你吃了好几年了,天天吃,顿顿吃,也不腻?”仁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看着那碗面,目光很远,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别的时间,别的人。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救过我的命。”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时候我刚到上海没多久,什么都不懂。有一次执行任务,暴露了,被日本人追了三条街。我腿上中了一枪,跑不动了,躲进一条巷子里。巷子尽头是死胡同,我以为我死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面,慢慢嚼着。小虎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巷子里有个拉黄包车的,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疤。他看见我浑身是血,什么都没问,把我塞进他的黄包车里,用雨布盖住,拉着我走了。日本人追过来的时候,他拦在巷口,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他绕了很多路,把我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走了。走之前,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说。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仁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小虎忍不住问:“他说什么?”

  仁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说,他一直想尝尝阳春面。听人说很好吃,但一直舍不得花钱。他说等哪天有空了,一定要去面馆吃一碗。”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也喝了。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后来我找过他,找了很久,找到了,被日本浪人打得奄奄一息,我救他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他认出来了我,嘴里还小声说到,他还记得我欠他一碗阳春面,一碗阳春面对于我们来说不起眼可对方一直都没有吃上,我怕自己忘了,所以每天都吃一碗,不加浇头,就清汤寡水,这样就算以后下去见了他,也能告诉他,这阳春面我替你吃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一碗面!”

  小虎站在那儿,眼眶红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仁康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行了,别愣着了。去干活吧。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小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仁康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汤,映着灯光,亮晶晶的。他想起那碗面,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黄包车夫脸上的疤。他想起那三个死去的人,想像着他们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明天,报纸会发出去,传单会贴出去,小报会卖出去。整个上海都会知道,朝香宫鸠彦王死了,死在爱国志士的枪下。整个中国都会知道,南京大屠杀的元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那三个人的名字,也许没有人会记得,但他们做的事,会有人记得。三十万条人命,这个仇,报了。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桌上那份报纸的清样,又看了一遍。头版头条,大号黑体字:“朝香宫鸠彦王在沪被爱国志士击毙。”他把报纸放下,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散开,模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