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田找沈安?
沈安一觉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特高课的人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在收拾最后的零碎。会议室的门还关着,封条还在,但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沈安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特高课的人把一袋袋杂物扔进垃圾堆。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跟人说话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出了酒店,往家走。街上很热闹,黄包车、自行车、行人,挤挤挨挨的。卖报的小孩在路口喊着“号外号外,朝香宫鸠彦王遇刺身亡”,声音又尖又亮。有人围过去买报,有人站在路边议论,有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的表情。沈安从那些人身旁走过,没有停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到了家门口,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丁三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还有一瓶酒。酒已经开了,酒香飘了满屋。他看见沈安进来,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憨厚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大哥,回来了?饭刚做好。”
沈安把门关上,走过去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是热的,软硬正好。他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嚼,咽下去。牛肉卤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正好。丁三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吃,吃得很慢,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沈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吃了一会儿,丁三端起酒杯,敬了沈安一杯。“大哥,我敬你。”沈安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胸口发热。丁三又倒了一杯,又敬了一杯。三杯下肚,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感觉怎么样?”沈安问
丁三点了点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感觉特别好,后脑,一枪。他从窗户边被人扶着走过去的时候,我认出来了。那张脸,我在报纸上看了三天三夜,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我趴在那个平台上,等了那么久,我还以为等不到了,以为我不会有机会了,结果他出来了,被人架着,走到窗户边。我看见了,就打了一枪。”
沈安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丁三也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看着沈安。“大哥,我爹死的时候,我在金陵。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那个生意人和日本军官死的时候,是你动的手,我连补枪的机会都没有。这回,我总算亲手打死了一个。虽然不是直接害死我爹的人,但他是南京大屠杀的元凶。三十万条人命,也算我替他们报了仇。”
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两个人又喝了一杯。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丁三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沈安坐在桌边,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丁三从厨房出来,站在桌边,搓了搓手
“大哥,那我回去了。”沈安点了点头。“去吧。这几天别出门,等风声过了再说。”丁三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远了。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沈安坐在桌边,把烟抽完了,站起来去洗了把脸,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朝香宫鸠彦王死了,丁三打死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起床,照常出门。路边摊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下慢慢吃。卖报的小孩在路口喊着“号外号外,朝香宫鸠彦王遇刺身亡”,声音比昨天还大。沈安吃完付了钱,往宪兵队走。到了宪兵队门口,那两个日本兵看见他,点了点头。沈安笑着打了个招呼,从怀里摸出烟,一人递了一根。“两位早。”日本兵接过烟,笑着点了点头。他进了院子,往自己那间办公室走。路过龟田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脚步没停,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
推开门,山田和渡边已经在了。看见他进来,两人站起来点了点头。“老大,早。”山田说,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沈安笑了笑:“早。”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文件,开始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他翻了几页,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假寐。山田和渡边在对面小声聊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安耳朵灵,还是能听见
“听说了吗?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朝香宫鸠彦王死了,被一枪爆头。”山田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渡边嗯了一声,没说话。山田又说:“这次特高课的山本长官肯定落不着好了”渡边嗯了一声,这回多说了几个字。“别打听了。跟咱们没关系。”
山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说了。沈安闭着眼睛,听着他们拌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朝香宫鸠彦王遇刺的消息铺天盖地,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电台里一遍一遍地播。抗日分子大肆宣传,说这是爱国志士的壮举,说这是对南京大屠杀的血债血偿。日本人那边也发了通告,说一定会追查到底,严惩凶手。但追查归追查,日子还得照常过。沈安每天照常去宪兵队上班,翻文件,喝茶,跟山田和渡边插科打诨。办公室里一切如常,跟以前一模一样
第五天下午,沈安正靠在椅背上假寐,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井野秘书在门口探进头来。“沈桑,龟田司令官让你去一趟。”沈安睁开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外走。山田和渡边看着他,脸上带着点好奇。沈安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到了龟田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龟田的声音:“进来。”沈安推门进去,弯了弯腰:“司令官。”
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沈安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等着龟田开口。龟田把文件放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沈安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却在想——龟田叫他什么事?朝香宫鸠彦王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