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井田一木的眼皮跳了一下
“如果杀不了,”沈安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工作,“也应该直接关起来,关到这件事结束。不能让他出去通风报信!”
井田一木没说话
沈安听见他的心声转了个弯——【沈少佐这也太忠心了……不过这也难怪,他在沪上杀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手软过。可这里是金陵,不是沪上。金陵是“和平区”,杀投降者的家属影响不好!更何况——杀了他哪有钱赚?这人就是孙茂才的表弟,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跟抗日分子能有什么关系?】
井田一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沈少佐说得有道理。”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不过这事让你来处理不太合适。毕竟目标是你负责监视的,这人在你的监控范围犯事,按理该归你处置——但警察局那边要是找上门来,对你的任务会有影响。不如这样。人交给我,我来处理”
沈安看着井田一木的眼睛。
他听见了那层话底下的真话——【交给警察局换钱。这种废物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换点实在的。反正他这种废物对特高课没用,对抗日分子也没用!】
沈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了皱眉,做出思索的表情。然后为难地开口:“井田科长,这……万一人跑了——”
“跑不了。”井田一木笑了笑,“在金陵,他跑不了。”
沈安又犹豫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点了头。“好吧。人交给您,您看着办!”
井田一木拍了拍沈安的胳膊。然后转过身,走到那个绑着的人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客气:“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恐多了一丝希望——因为他发现这个新来的人没拿枪对着他,还问他的名字。“我、我叫孙贵!我表哥是孙茂才!警察局局长!”
“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了。”井田一木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为什么要偷周明道的家?”
“他处处跟我表哥作对!我就是想给他点教训!”
“你表哥让你来的?”
“不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表哥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我来偷东西,他非打死我不可!”
井田一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带来的两个人招了招手。“松绑,带走。”
那两个人上前,解开绳子,把孙贵从椅子上拽起来。孙贵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着,差点栽倒,被那两个特务一人一条胳膊架住了。
井田一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安一眼。“沈少佐,辛苦了。继续盯好目标,有情况随时汇报。”
“明白!”沈安欠了欠身。他目送井田一木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孙贵被塞进那辆黑色轿车后座,井田一木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先后发动,驶出弄堂口,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得像两点熄灭的炭火
沈安放下窗帘。他掏出烟,叼在嘴上,没点。手指在口袋里摸火柴,摸到了,拿出来,划了一下——没着,再划一下——还是没着。他把火柴盒揉成一团,扔在窗台上
山本站在他身后,小声问:“少佐,人就这么交出去了?”
“不然呢?”沈安的声音很平,“留在这儿等着孙茂才上门要人?”
“可是井田科长……他会怎么处理?”
“他会怎么处理,不关我们的事”沈安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我们的事只有一个——盯死对面,现在,把这份报告重新写一份,详细写清楚偷窃事件,外加所有涉事人员的证词。”
渡边迟疑了一下,“少佐,小偷的事……要不要写进报告?”
“写。为什么不写。”沈安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人赃并获,全部属实。我们抓了人,审了人,移交给了上级。流程完整,没有遗漏。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山本和渡边对视一眼,点头应是
沈安走回自己的行军床,坐下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躺下,闭上眼。脑子里三个字翻来覆去——
——周明道
——孙茂才
——孙贵
孙贵是孙茂才的表弟。孙贵来偷周明道的东西。周明道和孙茂才有矛盾。这矛盾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孙贵要偷东西?如果是假的——他们在演戏!
不对。孙贵不知道周明道被监视。他是来试探的。试探有结果了——有。周明道的反应会是什么?
沈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周明道还不知道家被偷了!
等他下班回来,打开门,看见屋里被翻得底朝天——他会怎么做?报警?不报警?转移东西?联系上线?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管他怎么做,对面楼里都有十六双眼睛在盯着
沈安慢慢坐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对面三楼的窗户还是黑洞洞的。周明道还有五个小时才下班
“渡边”
“在。”
“加强监视。从今晚开始,夜班加派双倍人手。周明道一旦有任何异常举动——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叫醒我”
渡边点了点头。“明白!”
沈安松开窗帘,看着窗外。阴天的金陵像一张褪色的照片,街道灰,房子灰,天也是灰的。弄堂口早点摊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板车和地上几片烂菜叶
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气和炒菜的油烟味。
沈安把烟叼回去,这次他找到了新的火柴,划着,点上火。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只剩一缕青烟往上升
他在心里给自己倒了一盆冷水。
——不能帮!不能放水!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动作!
哪怕周明道真的是红党,哪怕他明天就被毙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
因为你是一个忠心的狗腿子!
只能是一个忠心的狗腿子!
弄堂里有人喊收破烂,声音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