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反扑?
第四天,傍晚
五点四十分,周明道准时出了政府大楼,今天他没去茶馆,没去理发店,没在任何地方停留。黑色轿车直接驶回弄堂口,他下车,整了整藏青色中山装的领口,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拄着黑伞,迈步走进公寓楼
山田带着第一队四个人蹲在对面车子里。车窗摇下一道缝,烟雾从缝里往外飘。他把烟头弹出车窗,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行了,目标回窝了。井上,你带两个人去后巷蹲着。我跟剩下的人在车里等轮班”
井上推开车门,带着两个人猫着腰往弄堂后面绕。山田靠在副驾椅背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五点五十分。对面三楼的灯亮了,绿窗帘后面人影在走动。山田从兜里掏出本子,翻了翻,在上面写:五点四十回,五十分亮灯,正常
五点五十五分。对面公寓楼的门突然开了
山田手一顿,抬起眼皮——周明道从楼里走出来。没换衣服,还是那身中山装,但没拿公文包,也没拄伞。他站在楼门口,没有往弄堂口走,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家伙出来干嘛?”山田嘀咕了一声。他直起身子,朝后座两个人打了个手势
然后周明道转过身。他面朝山田所在的车子,直直地看过来。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他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山田心里咯噔一下
周明道迈开步子,慢慢地、一步步地朝车子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山田的手按上腰间的枪,后座两个人也屏住了呼吸。周明道走到车前,停下来。他弯下腰,把脸凑近车窗的缝隙,和山田面对面,只隔着一层玻璃
“兄弟!”周明道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谁呀?”
山田面不改色“先生,你认错人了。我在这儿等人,等亲戚。”
周明道直起腰,手背在身后,绕着车子慢慢走了一圈。皮鞋声从车头绕到车尾,又绕回来。他在驾驶座窗外停下,敲了敲玻璃:“前几天——好像也是你跟着我”
山田把车窗摇下一点,露出半张脸,挤出个笑:“这位先生,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个正经人,在这儿等亲戚。你认错人了。”
“正经人?”周明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正经人蹲在弄堂口一蹲就是好几天?”
山田不说话了,他听见身后两个人悄悄拉开了枪套的搭扣
“别动”周明道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揶揄了,不笑了,像刀片刮过冰面。“别掏枪!我身上绑了炸药!”
山田的手僵住了,他看见了——周明道解开中山装最上面两颗扣子,里面不是衬衫,是绑在腰间的一排雷管。引线顺着腰带绕了一圈,末端塞进袖口里。只要一拽——整条弄堂都会炸上天
“你——”山田喉咙发紧
周明道没理他。他拉开车门,一把扣住山田的后领,把人从副驾座上拖下来。力气大得出奇——山田脚下绊了一下,还没站稳,周明道的左臂已经勒住他的脖子,右手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顶上他的太阳穴
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到两秒
后座两个人冲下车,拔出枪对准周明道。周明道勒着山田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公寓楼的外墙,把自己和山田都挡在射击死角里
“开枪啊”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开了,我就拉引线,正好——这条弄堂又窄又长,炸起来肯定热闹!”
山田被勒得脸涨通红,一句话也没有说,对面楼四楼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沈安站在窗边,手里的烟还没点着,整根烟被攥碎在掌心里。他刚才看完了整个过程——从周明道走出公寓楼到掏枪挟持山田。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渡边,带人,跟我下楼。井上,带剩下的人从后巷包过来,堵住他退路。所有人——子弹上膛,但没我命令谁也不许开枪,他身上有炸药!”
渡边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十几秒钟里走廊里脚步声响成一片!
沈安第一个冲出弄堂口。他没有跑——以平稳的步伐走向公寓楼门口,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渡边带人跟在他身后,扇形散开,八九个枪口齐刷刷对准周明道
周明道看见沈安,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打牌打到最后一轮、把所有筹码推上桌的人才会有的笑
“嚯!”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九个人,“这么多人?”他勒着山田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山田闷哼一声。“前几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天天有车停在弄堂口,天天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今天算是确认了——是我多嘴问了一句”
他顿了顿,然后笑出声:“我虾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么多人来盯我——值了!真他妈值了!”
“沈少佐闻名不如见面呀,来,我们一起为了美好的明天一起前往明天吧!”
他报出自己的代号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骄傲
沈安站在离他八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枪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放开他。”他的声音很平,“你跑不掉!”
“跑?”周明道——虾米——歪了歪头,“沈少佐,你觉得我今天是打算跑的?我要想跑,第一天就跑了!你们跟了我那么久,该安排的也安排完了,该拖延的时间也拖延了,现在能杀一个就是赚一个!”
沈安的目光在那排雷管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引线从虾米的袖口里露出一小截,大概两寸长,打着个结。只要他右手往下一拽,整条弄堂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炸弹
“你把东西藏哪儿了?”沈安问
虾米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松开山田的脖子,往自己怀里摸去。渡边的手指扣上扳机——沈安抬手制止他
虾米从怀里掏出的不是引爆器——是一颗美制MK2手雷,俗称“菠萝”。保险拉环已经拔了,握片压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只要一松,三秒之内爆炸
“看见这个没?”虾米把脑袋靠近山田的耳朵,眼睛却盯着沈安,“美国货,去年从滇缅线那边运过来的,存了好几个月,一直没舍得用!今天看来——是时候了!”
他把手雷举高了些,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
那颗手雷在路灯下泛着哑光——引信完好,保险拉环已经没了,只有握片还死死压着!
山田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全是汗“老、老大——”
“别动!”沈安说。这话是对山田说的,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虾米的手。
虾米站在原地,背靠着灰扑扑的墙壁,左臂勒着山田,右手举着手雷。警察的手电筒光柱在巷口晃来晃去,巡捕的哨子在远处响,街坊邻居的哭喊声乱成一团。他像一个被四面火把围住的困兽,反而笑了
“今天运气好!”他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就带了一个过来,剩下这玩意儿也带过来了,运气好——说不定能带走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