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后
井田一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焦糊味、血腥味、硝烟味——他吸进去,憋了两秒,又慢慢吐出来。然后睁开眼,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医院。”他说,语气恢复了大半,已经带着命令的口吻,“先送伤员”
沈安转头对渡边说:“渡边,带四个人,送受伤的宪兵下楼,找最近的医院,找最好的外科大夫!山田,叫剩下的人上来,把这间屋子封锁——谁也不许进出”
“明白!”渡边应了一声,招呼两个特务把受伤的宪兵架起来。受伤的两个宪兵一个还能走,另一个腿被炸伤了走不了,被两个特务一人一条胳膊架着下楼
沈安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石川还睁着眼睛,中村已经被他合上了眼。两个排爆手,一个资深一个年轻,一起死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死在胜利在望的那一刻。这根头发丝太细了——细到他们用了最好的工具、最慢的动作、最谨慎的手法,还是没发现
他转过身,跟在井田一木后面往外走。下楼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医院在三条街外,是一栋两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同仁医院”。井田一木被人推进急诊室,沈安站在走廊里等。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长条木椅上坐满了候诊的人,偶尔有护士端着铁盘快步走过,铁盘里剪刀镊子叮当响。
十五分钟后,井田一木走出来。左小臂上缠了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隐隐渗出一点粉色。他把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来,遮住纱布,整了整衣领。
“皮外伤。”他说,像是在回答沈安没问出口的话,“走吧,跟我去特高课”
井田一木的车是一辆黑色丰田轿车,司机一直在医院门口等。沈安拉开后座车门让井田一木先上,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车子发动,穿过金陵的冬夜街道。路上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黄包车从车窗外闪过,车夫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很快散掉
沈安看着窗外,没说话。井田一木也没说话,靠在座椅上,右手轻轻搭在左臂的纱布上,像是在试探伤口有多深
大概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有铁丝网围墙的院子门口停下来。金陵特高课本部,沈安之前从未来过。但他听过很多关于这地方的传闻——进得来,出不去
井田一木下了车,朝门口站岗的宪兵点了下头,宪兵敬了个礼让开。沈安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梯,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铁门前
井田一木推开铁门
审讯室不大,大概十平米见方。墙面是新粉刷的,白得刺眼,但墙角有几处暗褐色的痕迹——油漆盖不住。房间正中是一把铁椅子,四条腿用螺栓钉死在地面上,椅背上有皮带扣,扶手上也有。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灯罩是搪瓷的,把光聚拢成一个圆,正好照在那把铁椅子上
虾米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的右手还被铐着,但手铐的另一端不是铐在水管上——是铐在铁椅子的扶手上。他的双腿也被皮带绑在椅子腿上,绑得很紧,裤腿勒出两道深褶。左手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透出大半个巴掌大的血迹——从被子弹打穿的手腕渗出来的。右手腕脱臼的地方还没复位,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搁在扶手上,手指肿得像五根小萝卜,每动一下他都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他的脸更难看了。刚才被沈安撂倒在地的时候磕破了额角,血干了结在眉毛上。嘴唇发白,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但他看见沈安进来的时候,还是在笑
那笑容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井田一木走到虾米对面站定。因为椅子被炸毁了,他直接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铁椅上的人。
“我们聊一聊吧”井田一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就从你的身份开始”
“怎么样,惊喜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