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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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临时宿舍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抬起手腕看表——十点十五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坐起来,搓了把脸,披上外套。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食堂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他去了食堂,打了碗稀粥,拿了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完。粥是小米粥,熬得稀,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把碗筷放回窗口,整了整衣领,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在白天也开着,照得走廊的白墙泛着惨淡的光。沈安走到审讯室门口,站住。门口站着两个特务,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还在里面?”沈安问。

  其中一个特务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安推开门

  审讯室里的气味比昨晚更浓了。血腥味、汗味、煤油灯的煤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味,混在一起,稠得像是能用刀切开

  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昨晚点到现在,灯油大概快烧干了,火光一明一暗地晃!

  周明道蜷在草席上。不是躺,是蜷——膝盖往胸口缩着,肩膀往里扣着,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他身上的中山装已经彻底成了布条,一条一条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已经没有完整皮肤的躯体

  他的背上是盐鞭抽过之后结的黑色血痂,血痂裂开的地方渗出黄色的脓水。他断了的手臂和腿以一个非正常的角度耷拉在草席上,手指肿成了紫黑色,指甲全部翘起来,底下凝着黑色的血块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草席,眼皮偶尔眨一下,那大概是唯一还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迹象

  那几个人已经不在了!

  孙茂才站在桌边,背对着门,正用湿毛巾擦手。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把手巾扔进墙角的水盆里

  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浅红色,毛巾沉在盆底,在水里散开像一团血雾。他听见门响,转过身。眼睛一亮,堆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沈少佐!您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但精神很好,像熬了一夜终于做完一笔大买卖的商人“正好正好,您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叠纸,大概有七八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纸的边缘不太整齐,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些地方还有被汗渍洇开的墨迹。他把纸双手递给沈安,姿态很恭敬,但手指上的血还没洗干净,在纸边留了一个淡淡的红印

  沈安接过那叠纸,靠在桌边,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代号。虾米。以及在金陵使用的三个化名,两个已经废弃,一个仍在使用。第二页是组织架构,包括虾米所属的情报小组的人员配置、分工、联络方式

  第三页是情报传递的路线图——从金陵到沪上,再到苏北,每条线路上标记了三个中转站的位置和代号。第四页是被捕前下达的撤退指令的内容和时间

  第五页是其余三个还在潜伏的人员的掩护身份和工作单位。第六页是他在伪政府内部发展的两名外围人员的名单。第七页是金陵城防部队的换防时间表,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精确到每个哨位的换岗时间

  全部七页,写满了人名、地址、暗号、时间节点。每一条都精确得像是从档案上抄下来的!

  沈安翻完,把纸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孙茂才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搓来搓去,脸上是那种掩不住也不想掩的兴奋。他弯下腰,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叠纸。“沈少佐,您看——代号,虾米。联系方式,全都在这儿。还有这个——”他的手指移到第四页,“他在被抓之前已经安排他这条线的人全部撤退了。全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相信咱们只要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摸,一条线一条线地查,他撤走的人也得吃饭、得住店、得过路,不可能不留痕迹!在金陵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他留下了痕迹,我保证——”

  “做得不错!”沈安说。

  孙茂才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直起腰,整了整衣领,眼睛里放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