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
孙茂才走到墙角,从地上捡起自己那顶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戴回头上。他把制服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整了整领口,然后走到草席旁边,低头看着周明道
周明道已经不动了。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但意识大概已经不在了
孙茂才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几乎没有出声
沈安听见了
【兄弟,别怪我……也别怨我……送你上路的是你的同志!……我会继续我们的事业的!……】
沈安没有看孙茂才,没有看周明道。他转过身,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金陵特高课的大楼外面,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些,挑着扁担卖菜的农民蹲在马路牙子上,黄包车夫缩着脖子等客,几个小学生在巷口踢毽子,毽子飞起来的时候羽毛在阳光里闪着花花绿绿的光。
他叫了辆黄包车,报了井田安排的酒店地址
黄包车一路小跑,穿过鼓楼街,拐了两个弯。街边的法国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枝头的芽苞鼓鼓的,大概再过一阵子就该发芽了
到了酒店,他付了车钱,上楼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烟气缭绕。十几个特务横七竖八地躺在行军床上,有几个在打牌,有几个在擦枪,山田蹲在墙角用匕首削一块木头,削了满地的木屑。渡边靠在窗边看报纸,报头被烟熏得发黄。
“老大怎么才回来呀?”山田把匕首插回靴子里,站起来
沈安走进屋子中央,扫了一圈所有人。十几个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任务结束了。”他说。屋子里静了一拍,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有人吹口哨,有人把牌扔上天
沈安等他们安静下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钞票是新的,边缘整整齐齐,刚去银行取的。他数出十八份,每份五十块,一张一张码在桌面上
“今天的消费,我买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人五十块,自己来拿。想买什么买什么,想逛哪儿逛哪儿。”
“晚上八点半,金陵最好的酒楼,醉仙楼,我请客!”
屋子里先是一静,然后是更大声的哄闹,特务们围上来,一人拿了一份,票子在手心里哗哗响。他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已经在商量去哪家馆子,有人说要买双新皮鞋。山田和渡边也结伴出去了,山田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声:“老大,你不出去?”
“去呀,怎么不去”沈安坐在行军床边,把鞋子脱了,换上一双布鞋
房间里很快空下来。十几个人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散了,最后归于安静
沈安坐在行军床上,把换下来的皮鞋踢到床底下,伸直了腿,活动了一下脚踝。窗外有黄包车的铃铛声,远处有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铁锅翻炒的沙沙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外套穿好,锁上门,下楼出了酒店
金陵的冬末午后,阳光虽然亮但没什么热度,风吹在脸上还是凉飕飕的。梧桐树的光影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沿街的店铺开着门,布庄的伙计在门口抖搂一匹花布,布匹在阳光里抖开一片蓝。他沿街走了半条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熟食铺子,门脸不大,两个灶台当街摆着,灶台上架着大铁锅,锅里酱色的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卤味的气味顺着巷子飘了半条街,浓得能把人胃里的馋虫全勾出来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系着油光光的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脸红扑扑的,是被蒸汽和油烟熏出来的。“老六卤菜”的招牌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漆掉了一小半,看年头至少开了十几二十年
沈安要了半只盐水鸭、四个狮子头、一碟酱牛肉、一碟素鸡、两张大饼。老板手脚麻利,从卤锅里捞出热腾腾的酱牛肉,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切得薄厚均匀。肉片切开的断面泛着淡淡的粉红色,纹理像大理石。狮子头盛在小砂锅里,揭开盖子的时候香气直冲脑门。盐水鸭从大缸里捞出来,鸭皮白嫩油亮
老板把菜一份一份用油纸包好,用草绳扎成捆,递给沈安。“老总,要不要来点酒?”
沈安想了想,又让他打了一斤黄酒。老板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小酒坛,坛口封着红布,揭开布倒了满满一竹筒,用木塞塞紧,和菜捆在一起!
沈安付了钱,拎着菜走出熟食铺子。他刚出了巷子口,走到大街上,后背就有了一种轻微的被偷窥的感觉
不是风,不是太阳,是被人盯着的那种。他在沪上当汉奸当了这么久,被人盯过,被人追过,被人埋伏过。脊梁骨发冷的感觉他太熟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过了鼓楼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的时候,他借着巷口转弯的角度,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巷口十步远,一个穿灰布棉袄的男人站在路边,正低头看一个卖针线的地摊。地摊上摆着纽扣顶针松紧带,他拿起来看看又放下,看起来很悠闲,像是逛街的
但这条巷子不是商业街,两边全是住户的围墙,连个杂货铺都没有。来这里逛街看地摊,好比去坟地看花灯!
沈安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过了两条横街,特意绕了一个S形的路线。过了第三个拐角的时候,他又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人还在。三十步远,远远地吊着,不上前,不错过!
动作很自然,脚步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