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猜疑了?
屋里还是空的。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草绳,一包一包摊开
酱牛肉已经凉了,切面的纹理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牛油。狮子头的小砂锅盖着盖子,揭开一条缝,香味还是扑出来。盐水鸭的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油亮亮的浅金色
他把黄酒的竹筒也打开,酒香混着肉香,把整个房间灌得满满当当!
他坐在桌边,撕了一块大饼,蘸了蘸酱牛肉的汤汁,嚼了两口。但那个灰布棉袄的心声一直在脑子里转。前面那几个都没被发现——那几个是几个?两个?三个?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谁派的?
他把饼放下,又夹了一片牛肉,嚼了。味道不差,但他没什么胃口。满桌好菜摆在眼前,他吃着吃着就走了神,嘴里嚼着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笑骂声。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山田和渡边挤在门口,两个人手里各拎着几个纸包,脸上都是逛街逛得意犹未尽的神色。山田的新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嘎吱响,渡边怀里抱着一包炒栗子,纸袋上印着夫子庙某家老字号的招牌
“老大!”山田眼睛扫到桌上那一摊油纸包,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我的天——酱牛肉、狮子头、盐水鸭?老大你这是偷偷开小灶啊!”
渡边把炒栗子往自己行军床上一扔,凑过来。“老大,这太不够意思了。自己一个人躲着吃好的”
沈安把筷子搁下“我买回来就是准备跟你们一起吃的!坐!”
山田和渡边哪还用招呼第二遍,一人拉了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来。山田伸手就去抓盐水鸭腿,被沈安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腕。他把筷子塞进山田手里。“用筷子。”
山田嘿嘿一笑,接过筷子,撕了一大块鸭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老大,这鸭真不错。比沪上的强。沪上的盐水鸭太咸,这个正好。”渡边夹了一个狮子头,用筷子夹成两半,一半放回砂锅里,一半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没忘了嚼
沈安夹了两片酱牛肉,卷在饼里,慢慢嚼着。山田和渡边的筷子在几个油纸包之间飞来飞去,牛肉少了一半,狮子头只剩最后一个,盐水鸭的鸭腿已经被山田啃得只剩骨头。两个人边吃边拌嘴,山田说渡边抢了他看中的那块鸭皮,渡边说山田已经吃了三分之二个狮子头还要跟他抢
沈安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他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倒了半缸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靠在窗边。黄酒醇厚,入口有点甜,咽下去的余味里带着一丝苦。
“老大,你怎么不吃了?”山田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芝麻。
“有点累了。”沈安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先去床上躺一会儿。等快到时间了叫我一声。醉仙楼,八点半,别忘了!”
“放心!”山田用筷子朝他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沈安走到自己的行军床边,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床头,把枪套解下来压在枕头底下。他躺下去,床板的帆布往下陷了一点,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斜,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橘黄色的光斑,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山田和渡边吃完了,窸窸窣窣地收拾桌上的残局。山田把空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渡边把吃剩的骨头扫进一个纸袋里。两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大概是以为沈安睡着了
沈安没睡着!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眼皮一动不动。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像一台上了发条就停不下来的机器。那个灰布棉袄的心声像一个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越碰越往肉里钻
什么叫之前的都没被发现?之前的——这个之前指的是今天一天之内,还是从抓虾米之前就开始了?那个人说的是“前面那几个跟在他后面的都没被发现”,用的是跟这个字。跟踪。从头到尾都在跟踪。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从特高课出来的时候?从酒店出来的时候?还是更早——从虾米被抓之前,从他还在监视周明道的时候?
他们是谁的人?
井田一木?有这个可能。井田嘴上说任务结束,让他带着人回沪上,但背地里派人盯着他,看看他会不会在金陵到处乱转,会不会去不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