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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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沈安把金陵城逛了个遍

  他每天上午出门,专挑最热闹的街市走。夫子庙的旧书摊、秦淮河边的茶楼、鼓楼旁边的古玩店、贡院街的杂货铺子,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店一家店地进。看见顺眼的东西就买——一把紫砂壶、两本线装旧书、一方端砚、几包金陵桂花鸭。钱花得随意,像个领了赏钱出来放松的闲人

  那些跟踪他的人也敬业得很!

  青布短褂换了至少五套装束,前一天是卖糖葫芦的小贩,隔天就成了挑担子的剃头匠,再隔天又变成绸缎庄门口搬货的伙计。假乞丐的装扮倒是没怎么换,但位置换得勤——菜市口、夫子庙门口、秦淮河边、酒店对面的巷口

  沈安每次出门都能发现至少两个。他们远远地吊着,不上前,不搭话,只是盯着。沈安去哪儿他们去哪儿,沈安回酒店他们就在酒店门口

  第三天下午,沈安在酒店附近的电报局给井田一木挂了个电话!

  “井田科长,我是沈安。明天一早的火车回沪上,跟您说一声!”

  电话那头井田一木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这几天在金陵休息得怎么样?”

  “很不错,秦淮河也好。盐水鸭带了几只回去。”沈安的声音很随意。

  “行。一路顺风!”井田一木挂了电话。

  沈安放下听筒,从电报局走回酒店。街对面那个卖香烟的摊子还在,摊主坐在小马扎上,看见沈安从电报局出来,低下头假装整理烟盒。沈安没看他,直接进了酒店大堂

  第二天一早,金陵火车站。天刚蒙蒙亮,月台上全是赶早班车的人,挑担子的、扛麻袋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蒸汽机车的烟囱噗噗冒着白烟,把月台笼在一片白雾里

  沈安点了一遍人,十六个,一个不少,整队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金陵的城墙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青砖房、秦淮河的一角在晨雾里闪过,然后被郊外的农田取代

  他始终没有问李力群和武田的动向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能问。他是接了任务来的,干了自己的活,走人

  别人干得好不好、死没死,不关他的事!

  下午两点,火车进了沪上北站。月台上日本兵的钢盔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宪兵队的检查站排着长队。沈安带着十六个人直接亮了证件从侧门通过,检查站的宪兵看了一眼证件就给放了行

  沪上的气味和金陵不一样。金陵是梧桐叶、秦淮河水和老卤菜混在一起的清淡味,沪上是黄浦江的腥气、汽车尾气、电车铁轨摩擦出的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湿冷——从法租界那边梧桐树间穿过来,黏在皮肤上

  沈安让手下解散,玩到晚上就各自回住处,自己叫了一辆黄包

  他把行李——几包桂花鸭和两坛花雕酒——搁在脚边

  “去宪兵队”他说。

  黄包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脖子后面晒得黝黑

  他应了一声,拉起车小跑着汇入了车流。沪上的街道比金陵宽,但车也多得多——黑色的福特轿车、日本军车、黄包车、脚踏车,在柏油马路上挤成一条乱哄哄的长龙

  沿街的法国梧桐比金陵的高大,枝丫遮住了大半边天。路边西式建筑的尖顶和日式商铺的布帘交错在一起,霓虹灯还没亮,但招牌已经挂满了,有汉字的、日文的、英文的,一排接着一排

  黄包车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宪兵队门口,沈安付了车钱,把行李寄存在门岗那儿,拿了一只咸水鸭,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去

  他走的是副楼,爬了两层楼梯,拐进走廊,在一扇棕色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的声音很熟,沉稳,慢吞吞的

  沈安推门走进去

  龟田正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左手夹着一根雪茄

  他穿着军便服,领口的风纪扣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见沈安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了一下,算是笑了

  “龟田长官”沈安站得笔直,随后恭恭敬敬的拿出了那一只咸水鸭

  龟田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摘了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沈安一眼“坐,回来了?”

  沈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龟田看他看得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借出去又还回来的东西

  龟田靠回椅背,不等龟田开口沈安就直接竹筒倒豆子的说起自己的经历

  “井田科长借调了我们三个去查泄密事件。一人盯一个目标。我的目标叫周明道,金陵新政府经济发展署副署长,代号虾米,是个卧底。我盯了他五天,抓住了他,交给金陵特高课审出了口供。”沈安说得简洁,每个字都像是从报告上抄下来的,干巴巴的

  龟田点了点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武田和李力群那边呢?他们两个的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