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沈安摇了摇头。“龟田长官,我们三人一人负责一个目标,各自带队,互不干涉。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龟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桌上空散开,然后他慢慢吐出来。“井田一木这人,不好打交道。金陵特高课跟咱们沪上宪兵队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借调你们三个,摆明了是要用咱们的人干他们的活。”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龟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但没什么温度“干得好!你们三个在那边办得漂亮,我在金陵那边也算脸上有光。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报到!”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算是端茶送客
沈安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龟田欣赏他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能替龟田搞钱,沈安经手的分成从来都是按时送到;他也忠心,至少在龟田眼里是这样。一个能搞钱又忠心的人,在这沪上就是值钱的货!
沈安从龟田的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走。楼梯口拐弯的时候,一个人正从楼梯上来,两人差点撞上
沈安脚步一顿,然后立刻笑了。“吉野大佐!您好了吗?怎么出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
吉野扶着楼梯栏杆,抬起头
“沈安?你这个混蛋还没死?”吉野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在木板上
“多亏了您的提携和提醒,我还想都为大佐您效力呢”沈安也开玩笑的到
“大佐您的伤怎么样了?”
吉野活动了一下,动作很慢。“没事了。大夫说再养俩星期就能拆绷带。”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沈安,“金陵,那边怎么样?”
“待了几天,没什么特别”沈安说,“金陵的盐水鸭不错,我现在去给您拿”
吉野点了一下头,沈安快速下楼去到岗哨哪里又拿了一只盐水鸭上了给了吉野
两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尴尬
“后天。”吉野突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后天晚上有没有空?”
“有!”
“日租界开了一家新料理店,叫菊水。一起去。我请客!”
“您伤还没好利索,喝什么酒?”沈安说。
“屁话!我是谁呀,我可是还想着一打四超越你的战绩呢!”吉野的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
“行!”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沈安让门岗把行李取回来,拎在手里出了宪兵队。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来,照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
他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日租界自己住所的地址
黄包车在暮色里跑着,穿过苏州河上的桥,进入了日租界
日租界的街道和公共租界不一样。路灯的样式是日式的,店铺门口的招牌以日文为主,间或夹杂着几家中餐馆和西餐厅
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踩着木屐从料理店门口走过,一个醉醺醺的水兵靠在电线杆上哼着家乡小调
黄包车在一个巷口停下来。沈安付了车钱,拎着行李往里走。巷子两边全是小洋楼,砖红色的外墙,黑色铁栅栏围着小院子
他走到最里面那栋,推开铁栅栏门,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冬天的桂花树没有花,叶子还是绿的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他把行李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摸黑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沙发是皮质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金陵的事情在脑子里慢慢沉下去,沪上的声音灌进来——巷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摊主正在收摊,楼下邻居家传来电台的声音,播的是日本新闻
他把鞋脱了,脚搁在茶几上,然后闭上眼
他在想自己会不会也死在黎明之前?
我是谁?我可是军统特工判官呀!红党特工委员长!怕死?……怕死!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慢慢适应了光线
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橘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