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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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安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给自己续了杯热水。茶叶还是旧茶叶,泡了第三遍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但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还是冒出一缕白汽。他端着杯子走回藤椅边坐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杀?

  第一个方案从脑子里冒出来——直接动手。今晚,或者明晚,穿上那套粗布短褂,把脸抹上锅灰,从后巷翻进去,趁她睡觉的时候一刀解决。干净利落。他的身手不差,这些年在沪上和抗日分子打了那么多仗,但问题是小洋楼里不止吉川贞子一个人。工装男人、灰布衫女人、礼帽男,还有那个开车的司机——至少四个手下轮班驻守。他一个人,一把刀,要无声无息地穿过一道锁着的铁栅栏门、一道前门、一条走廊、一个楼梯,在不知道具体房间布局的情况下找到吉川贞子住的房间,杀了她,然后原路返回。

  这不是刺杀!这是送死!万一失手,他在沪上这些年布的局全白费!

  第二个方案——汇报。把吉川贞子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龟田。龟田是宪兵队的人,和特高课井水不犯河水,但也不是没有矛盾。如果龟田知道一个已经“死了”的特高课情报科长还在自己的地盘上秘密活动,不经过宪兵队就私自布网监视他的手下——龟田的脸往哪搁?这事不用他动手,龟田会替他把吉川贞子撕成碎片。但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没法解释消息来源。“龟田长官,我半夜三点化妆成乞丐在日租界拾荒,偶然看见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从小轿车上下来”——这话说出去,不用等吉川贞子来查,龟田第一个把他毙了

  而且龟田要是真去查,查到吉川贞子在监视他,下一个问题就是“她为什么监视你”。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三个方案——借刀杀人。把吉川贞子的行踪透露给沪上的抗日分子。让他们去炸那栋小洋楼,或者在她出行的时候打伏击。但他在沪上扮演了这么多年的汉奸,手上沾了多少抗日分子的血,他自己都数不清。现在让他去找抗日分子帮忙?

  对方见到她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掏枪,不是听她解释。再说就算找到了,让他们去杀一个假死的特高课前科长——万一行动失败,被抓的人供出来“有个汉奸给我们通风报信”,他就是下一个虾米

  第四个方案——利用武田和李力群。这两个人也被吉川贞子监视着,他们大概还不知道

  如果他巧妙地把消息透露给他们——比如假装偶然发现有人在跟自己的梢,然后“好心”提醒武田和李力群也注意一下——以武田的性格,说不定会主动去找吉川贞子算账!借武田的手杀吉川贞子,一石二鸟。但这里有两个风险。第一,武田不是傻子,他如果发现有人监视自己,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打上门,而是去查监视他的人是谁派来的。查到吉川贞子头上,他会怎么做?不知道

  第二,万一武田和李力群中间有一个人是吉川贞子的线人,那他把消息透露出去就是不打自招!

  第五个方案——钓鱼。把她引出来。吉川贞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内鬼。如果内鬼自己“露出马脚”,她一定会亲自来收网。他可以制造一个假象,让吉川贞子以为内鬼要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接头,然后在那里——沈安把这个念头截住了

  太复杂!制造假情报需要铺垫,需要人配合,需要时间。他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而且吉川贞子不是普通的对手,她在特高课干了这么多年反间谍工作,假情报她见得太多。不够逼真的陷阱,不但钓不到鱼,反而会暴露下饵的人

  否决!否决!否决!

  沈安把杯子放在桌角,右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晃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天花板下面散成一片薄薄的灰雾

  五种方案全被自己否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杀她,是因为杀她这件事比想象中的复杂得多。她是一个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的人——这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优势

  弱点在于她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就不能调用特高课的正规力量;优势在于她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就谁也无法追踪她,无法用正常渠道对付她

  这是一个在档案上被注销了的人。杀她,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但同样的——她杀任何人,也不需要负责。所以他不能贸然行动。必须有一个万全的计划。必须确保一击必中,不能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能在办公室里坐着想出来的

  五点半,挂钟响了。沈安把报纸叠好放回报架,把外套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

  山田正在用红帅将军渡边的黑将,渡边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两人谁也没注意到他。沈安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下了楼梯。出了宪兵队大门的时候,夕阳正斜,把整条大西路染成一片橘红

  到家之后他把窗帘拉严,坐在沙发上,把路上买的两个芝麻烧饼慢慢啃完,连芝麻粒都嚼干净。烧饼是凉的,面皮发硬,但他没心思去热

  吃完他倒了杯水灌下去,站起来,从随身空间里翻出那套粗布短褂套上,把脸抹上锅灰,观察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直接从后门出去

  黄狗趴在窝里,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他翻过墙,穿过弄堂,沿着苏州河的小铁桥走过去

  丁三这条巷子在日租界边缘,紧挨着苏州河,河面上的风比前几天更冷。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在石板上抖了两下,灭了。沈安摸黑上了楼,站在丁三的门口,侧耳听了听——屋里没有声音,但他知道丁三在。他敲了门。三下,隔五秒,两下,隔三秒,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丁三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看见沈安,二话没说就把门拉开了。沈安挤进去,丁三探出头往走廊里扫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上了门闩。他转过身看着沈安,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足——不用蹲监视点,大概是睡了几觉

  桌上搁着半碗凉粥,旁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沈安上次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纸条被展开过又叠回去了,叠痕很深

  沈安在条凳上坐下来,摘下毡帽搁在膝盖上。“我有事要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