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请酒井
沈安拿起电话,手指在号码盘上转了两个数字,又停下来。他把听筒搁在肩膀上,整了整衣领——不是领子歪了,是他需要这两秒钟把语气调到最合适的位置。不能太正式,太正式显得有企图;不能太随意,太随意显得不尊重。他深吸一口气,把听筒重新贴到耳边,拨完了特高课办公室的号码
听筒那头响了四声。第五声刚要响,被一只手拿了起来。
“特高课酒井。”声音清冷,带着一点沙哑,像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酒井科长,我是宪兵队沈安。”沈安靠在办公桌边缘,语气里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诚恳,不太多,刚好够让对方感觉到这件事不是走过场,“中村的案子宪兵队沾了特高课的光,一直想请你吃顿饭。今晚外滩那边有一家法式餐厅,七点——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安能听见背景里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大概是酒井把手里那份报告先搁下了。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柔了半个调:“沈少佐请客,当然有空。法式餐厅——倒比菊水体面。七点,我会准时到。”
沈安说了声“不见不散”,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他还没来得及把手从电话上收回来,身后就传来了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响。山田和渡边的棋盘也不下了,两人同时扭过头看着他。山田的嘴已经咧到了耳根,那个笑容里藏着的八卦精神比他在棋盘上偷藏红帅时的创造力还要澎湃。
“喔——老大!”山田把椅子转过来,两条胳膊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和酒井科长——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沈安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上次中村的案子她给宪兵队发了感谢通报,龟田长官让我代为感谢。这就是一顿饭。”
“代为感谢。”山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腔调,像是在品味一道他从来没吃过的菜,“老大,你跟酒井科长——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一点都没有?”
“没有。”沈安从笔架上拿起钢笔,翻开桌上那沓待签的通行证,在第一张上刷刷签了字。笔迹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渡边在旁边擦棋盘,用那块绒布把棋盘上的灰从左擦到右,又从右擦到左。他没有像山田那样直接起哄,但他擦棋盘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倍,嘴角的弧度也压得不够平。他抬起眼皮看了沈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棋盘,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和擦棋盘完全不相关的话:“外滩的餐厅,晚上挺有情调的。”
山田从椅背上弹起来,拍了一下渡边的肩膀,像是找到了知音。“你看!渡边都看出来了!外滩!晚上!就请她一个人!这不是——”
“不是。”沈安在第二张通行证上签了字,头也不抬。
山田嘿嘿笑着,和渡边交换了一个“我们懂你”的眼神。那个眼神里的内容极其丰富,包含了起哄、祝福、看热闹不嫌事大等多种复杂情绪。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着沈安的背影感叹道:“法式餐厅——鹅肝,红酒,烛光。好好表现,千万别丢宪兵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