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线传递
沈安从饭店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家走。春夜的晚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路边梧桐树新叶的涩味。梧桐枝头的芽苞已经鼓了好几天,有几棵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嫩绿的叶尖,在路灯下毛茸茸的,像刚出壳的雏鸡。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活动了一下肩膀
酒井的轿车早就不见影了,但她的那句心声“明天华懋饭店”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根敲钟的锤,一下一下地撞
到家之后他把窗帘拉严——这个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用想,手比脑子快。然后他关了灯,让整栋小洋楼从外面看起来像是主人已经睡了。
他没有开卧室的灯,摸黑走到窗边,侧身站在窗帘后面,撩开一角往外扫了一圈。巷口没有人。电线杆下面没有人。对面那栋小洋楼的铁栅栏门紧锁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吉川贞子死后那些假乞丐、假力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撤走了,酒井接手监视网之后大概把人手抽调去了别处——反正盯了那么久也没盯出什么,现在溥伟要来,安保人手紧张,酒井大概觉得没必要再在他身上浪费人力
他放下窗帘,从随身空间里翻出那套乞丐装。破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膝盖处补了两块粗针脚的大补丁,领口油腻腻的,离老远都能闻见一股酸臭味。他把锅灰抹在脸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脸和脖子的色差过渡得很自然。然后他从后门溜出去。
后巷里堆着几捆废纸板,被夜风吹得哗哗响。黄狗趴在窝里,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沈安翻过墙,穿过弄堂,沿着苏州河的小铁桥走过去。他手里拖着那根竹竿,竹竿头上的铁丝钩在石板路上偶尔刮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先去了军统的老地方。巷子深处那扇黑漆木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挂着破了一角的木牌,门缝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沈安从怀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没有敲门,只是把纸条从木牌后面塞进去——木牌后面是空的,刚好能塞进一个指节厚的纸块。纸条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归于安静。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溥伟落脚华懋饭店,明日中午到,酒井负责安保
他转身就走,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竹竿在石板地上拖着,哒,哒,哒。军统有了落脚点和时间就能准确的安排人。周明远那边可能已经在安排大概的行动计划了——这些他不用操心。
红党那边换了路线。他绕到虹口码头附近那个米铺后面,米铺已经关了门,木板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他在巷口蹲下来假装捡废纸,确认四周没有人声也没有多余的脚步声,然后走到墙角那个松动的砖头前面蹲下来。砖头还是那块砖头,位置没变,缝隙也没变。他抽掉砖头,墙洞里干燥阴凉,他把纸条塞进去——纸条上写的和军统那份有些不同,多了些细节:溥伟落脚华懋饭店,三四楼负责接待,明日到,酒井负责安保。
红党要的是落脚点和接待楼层
他不需要知道细节——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把砖头塞回去,压实,站起身,把竹竿往肩上一搭,拖着脚步穿过苏州河上的小铁桥。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码头那边飘来的煤烟味。
远处有艘货船的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从后门溜进自己家,把乞丐装叠好塞进随身空间,锅灰擦了三遍,毛巾搓干净挂回架子上。
他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军统和红党都拿到了情报。军统知道溥伟住华懋,明天中午到,安保是酒井。红党知道除了这些之外,还知道接待楼层是三四楼。两家都会动手——军统大概会安排狙击或者爆破,红党大概会派工人混进去。两家会不会撞车?撞了怎么办?
这些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只是一个送情报的,送到为止。明天的事,明天再醒着去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