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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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把香槟杯端在手里,没喝

  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是他刚才抿那一口的痕迹。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西装裤袋里,开始在大厅里慢慢地走。不是那种有目的地的走法——他一会儿在自助餐台前停下来,用夹子翻了翻已经所剩无几的金枪鱼腩;一会儿走到乐队旁边,假装饶有兴致地看那个吹小号的乐手鼓着腮帮子吹一个高音;一会儿又踱到露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又把门关上了。

  但他始终竖着耳朵。酒会的人声嘈杂——伪政府官员在吹嘘自己的政绩,日本商人在谈论汇率和棉纱价格,穿和服的女眷在用京都腔小声讨论哪家料子铺进了新货。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杂烩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沈安的耳朵在过滤——他在分辨那些隐藏在嘈杂之下的心跳声

  他第一个靠近的是自助餐台旁边一个穿白围裙的女服务员。圆脸,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正在用夹子往托盘里码新的香槟杯。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很稳,脸上的微笑很标准——嘴角上翘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和饭店里所有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一样。但沈安注意到她每次经过肃亲王附近时,托盘里的酒杯会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不是手抖——是她走近溥伟的时候呼吸节奏变了,胸腔的起伏影响了手臂的稳定。沈安从她身边走过,借着往托盘上放空杯子的动作靠近到一步之内。

  【目标今晚一直在四楼包间——那几个便衣宪兵守在三楼楼梯口,酒井美惠子的贴身警卫守在四楼电梯口。楼梯间后窗没有锁,可以直接看到苏州河。老赵在露台那边修椅子,等我信号。】

  沈安把空杯子放在她的托盘上,朝她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

  女服务员礼貌地回了一句“不客气”,端着托盘继续穿梭在宾客之间。沈安从自助餐台上叉了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哈密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个女孩应该是刚刚混进来不久的,连工作服都是新的——她的黑布鞋面上还没有那种长期站立留下的皱褶,白围裙的系带也系得太紧,勒得腰后的蝴蝶结绷成了一个标准对称的弧形,职业服务员不会系得这么认真。

  他踱到露台门口。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正蹲在门边修一把折叠椅,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他正用螺丝刀拧折叠椅扶手上一颗松动的螺丝,动作很慢,像是在修一件需要精雕细琢的工艺品。沈安推开露台门时,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极快地扫过沈安的脸、肩膀、手上的香槟杯,然后低下头继续拧螺丝。沈安注意到他每次抬头时,目光的落点都是酒井和肃亲王的方向。

  【楼梯间后窗没锁,如果出了意外就点燃后厨的煤油灯。告诉老刘,情况有变,让对方接应】他拧完最后一圈螺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修好的折叠椅靠在墙角,拎着工具箱往后厨方向走去。

  沈安把露台门关上,冷风被隔绝在外面,大厅里的暖气和酒气重新把他包裹起来。他又踱到靠近乐队的位置。三个穿深色西装的商人正站在那里聊天,其中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夹着雪茄,正在和伪政府财政署的人谈棉纱生意。

  他的措辞很专业——关税、配额、船期——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但沈安注意到他夹雪茄的姿势不自然——不是从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像捏一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