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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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

  他在日租界的小洋楼里醒来时,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已经白得刺眼。春日的阳光和冬日不一样,冬天是灰蒙蒙的冷光,春天是带着暖意的金色光线,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右耳。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摸上去有点硬,不疼

  他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耳廓上那道被子弹擦过的痕迹只剩下一道浅红色的细线,和周围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侧过脸又看了两眼,确认没有发炎的迹象,然后用湿毛巾擦了一遍脸,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镜子里那张脸和昨天出门时没什么两样——除了耳朵上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以及眼底有一圈淡青色的疲惫。

  昨晚那一整夜的枪战、爆炸、勘察、汇报,全被压在这圈淡青色底下。

  他换上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把皮鞋擦了一遍,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出门前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根龟田之前给的雪茄,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然后他推开正门,朝巷口走去。

  巷口的早点摊冒着白汽,油条在铁锅里滋滋地响,豆浆的豆腥味和烧饼的芝麻香混在一起,在晨风里飘了半条街。老板看见沈安来了,不等他开口就端上一碗咸豆浆和一碟刚出锅的油条,油条还是烫的,筷子夹上去能听见酥皮在筷尖碎裂的脆响。

  沈安坐在矮凳上慢慢吃完,付了钱,把嘴上的芝麻擦干净,沿着日租界的林荫道往宪兵队走去。

  到了办公室,山田和渡边已经到了。山田正趴在桌上打哈欠,嘴里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豆浆,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不到十分钟。

  渡边坐在窗台旁边擦棋盘,用那块绒布把棋盘上的灰从左擦到右,又从右擦到左。两人看见沈安进来,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耳朵——右耳廓上那道浅红色的细线在窗口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同时收回目光。谁也没提昨晚的事,谁也没问他耳朵疼不疼。这种默契不需要事先商量:昨晚的事太长了,长到不值得在早上的办公室里重新翻出来。

  沈安坐进藤椅里,从报架上拿起今天的报纸翻到头版。申报的头版还是老一套——华中日军的扫荡战果辉煌,某地收复,某地固守。但在要闻版右下角,多了一条简讯:华懋饭店昨日因厨房煤气管道泄漏引发火灾,经消防队及时扑救,无人员伤亡,饭店即日起停业整顿一周。沈安把这条简讯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煤气泄漏”——酒井美惠子编的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足够体面。

  一场涉及军统、红党、特高课、宪兵队四方交火、死了一个伪满洲国亲王的大案,在报纸上只值三行铅字和一个“煤气泄漏”的标题。他把报纸翻到第四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山田刚泡的,还热着,但茶叶放得太多,涩得发苦。

  门被推开了。

  龟田的秘书井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布防地图。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说话的声音也和龟田一样慢吞吞的:“沈少佐,龟田长官让我把这份布防图交给你。全城搜捕的命令已经下来了——闸北、虹口、公共租界交界处,三个区各一个搜查小队。特别行动队负责闸北区,你带队。”

  沈安接过地图,在桌上摊开。闸北的地形他并不陌生——地图上被井野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搜查区域,其中就包括苏州河支流那片旧码头——酒井昨晚推断的伏击者撤退路线正是那个方向。

  井野又补了一句:“龟田长官说了,认真办事。有情报直接通知酒井科长就行。”

  沈安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把龟田这句话拆了个干净。这个老鬼子真的是半点锅也不肯背——有功劳的话,酒井的感谢通报里不可能不写宪兵队协助搜查;出了问题,龟田就能第一时间撇清:“命令是有情况直接通知酒井的,我这边没有第一时间收到任何情报”他连这点细节都要算计到,难怪能在沪上宪兵队司令的位子上坐这么多年。

  “明白。”他把地图叠好夹在腋下,朝山田和渡边招了招手,“点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