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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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回到家,把窗帘拉严,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武田心里转的那个地址还在他脑子里转——小春巷三十七号,二楼东侧房间。武田的人已经蹲在巷子里了,什么时候动手取决于那个线人老李什么时候跟武田谈妥价钱。二十条大黄鱼不是小数目,武田一时半会儿凑不齐,但以他的脾气,凑不齐钱就会直接抓人。窗口可能只有这一晚了。

  他从随身空间里翻出那套乞丐装换上,锅灰抹了脸,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脸和脖子的色差过渡得很自然。他从后门溜出去,翻过黄狗那家的后墙,穿过弄堂,沿着苏州河的小铁桥快步走过去。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码头飘来的煤烟味。他没有拖竹竿,没有装瘸,脚步又快又轻,和任何一个赶夜路的拾荒者都不一样。

  小春巷在闸北码头附近,是一条死胡同。巷子只有一个出口,两侧全是老式砖木结构的矮楼,墙体斑驳,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巷子尽头是一堵砖墙,砖墙后面是一条黑臭的排水沟,排水沟通往苏州河支流。这种地形是天然的瓮城——只有一个出口,堵住了就谁也跑不出去。武田选中这里蹲守,是用了心思的。

  沈安没有直接进巷子。他绕到排水沟对岸的一栋废弃货栈二楼,从窗口往小春巷方向观察。货栈二楼的地板上堆着发霉的麻袋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桶,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一个空窗框。他侧身站在窗框后面,目光扫过巷口——一个黑影蹲在电线杆下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那是武田的第一个便衣。巷子中段一个废弃的修车铺门口也蹲着一个,正靠在卷帘门上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在路灯下白白的一片。巷尾排水沟旁边还有一个,靠在砖墙上,腰间鼓鼓的,衣服下摆被枪套撑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三个人。武田这次下了本钱。按常理一条死胡同只要堵住巷口就够了,他却在巷子中段和巷尾各加了一个哨兵——这不是防里面的人跑出来,而是防外面的人摸进去。里面一定还有别人。那个线人老李大概也在附近,等武田凑够金条或者等不到金条直接动手。

  沈安把毡帽往下拉了拉,贴着货栈的墙壁摸下楼。他先绕到排水沟下游,那里有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堤岸,沿着排水沟的边沿可以摸到巷尾砖墙后面。排水沟里的水黑得像墨汁,表面漂着一层油污和烂菜叶,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他侧身贴着砖墙,踩在排水沟边缘那道窄窄的水泥堤岸上,一步一步挪到巷尾那个哨兵身后。

  那人正靠在砖墙上抽烟,烟头刚举到嘴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窄窄的堤岸上多了一个人。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下颌骨。那人本能地抬起手去抓那只手,但他的手还没抬起来,一把匕首已经从右颈动脉刺入,刀尖从左侧穿出。颈动脉被切断之后血液不会喷得太远,大部分血被刀身堵在血管里,只有抽刀的时候才会飙出来。沈安没有急着抽刀——他等了片刻,等到对方的身体彻底软下去,才把刀慢慢拔出来,把尸体无声地拖进货栈废墟里,从尸体腰间摸出南部手枪,插在自己腰后。

  他沿着修车铺的墙根摸到巷子中段。剥花生的那个大概是等得太久了,正低头从口袋里往外掏第二把花生。沈安从背后贴上去,左手扣住对方的下巴往上一抬,匕首从后颈刺入——不是刺骨头,是刺枕骨和颈椎之间的缝隙,刀尖穿透延髓,动作快到对方连花生壳都来不及从嘴里吐出来,手指痉挛般地张开,花生从掌心里滚了一地。沈安把第二具尸体也拖进货栈废墟里。

  第三个在巷口。那个哨兵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动静——也许是花生滚落在地上的声音,也许是刚才刀尖刺穿软骨时发出的轻微咔嚓声,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沈安从修车铺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那个人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本能地把手按上了腰间的枪套,但他没能把枪拔出来——在他把搭扣解开的那半秒里,沈安已经欺身上前,匕首从侧面插进了他的肋下,刀尖斜着往上刺穿了心脏。

  沈安把三具尸体全部拖进排水沟旁边的废弃货栈里,用废纸板盖住血迹。然后他蹲在巷口,用手帕擦了擦匕首上的血,把手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武田的三个人已经全部解决了,但里面还有没有人,他不知道。线人老李可能还在附近,也可能已经撤了。

  他站起来,压低毡帽,快步走进巷子深处。小春巷的矮楼全是老式砖木结构,门牌号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他挨个数过去,最后在三十七号门口停下来。门是木头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丝极细的灯光。楼上的窗户用旧报纸糊着,报纸上有一个手指戳破的小洞,大概是从里面往外观察时戳的。

  沈安没有直接推门。他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隔了片刻,又敲了两下。门缝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警觉而虚弱:“谁?”

  沈安压低嗓子,把声音压得比平时粗哑了几分:“开门。快撤——武田的人已经摸到巷口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那个女服务员,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短褂,右肩位置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从领口里露出来,隐隐渗出一丝血迹。她的眼睛还是又亮又硬,但眼底的青黑比上次更深了,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春泥,手里攥着一把剪刀,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随时准备扑上来刺人的紧绷;另一个是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灰布衫,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沈安时明显松了口气,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了一句“总算来了”。

  沈安没理他,目光在小陈脸上停了一下:“巷口的人我已经解决了。但武田随时可能到——你们必须马上走。”

  春泥把剪刀塞进怀里,扶着小陈从门里走出来。沈安侧身让开路,目光扫过那个年轻男人,压低嗓子问了一句:“你是老李?”

  男人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伸出手来想拉沈安的袖子:“武田科长让你来的?金条的事谈妥了?”

  沈安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听见了他心里转的念头。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打算把小陈交给武田——他打算把小陈手里的大衣情报拿过来,再转手卖给另一个买家,至于武田那边,他已经编好了套词,准备说小陈拒捕被杀,死无对证。他朝武田报信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他知道武田会出钱。

  沈安没有回答。他把手伸向老李的肩膀,像是要扶他一把。老李顺从地把身体侧过来,完全没有防备。然后沈安的手滑到了他的后颈,匕首从他的第二根肋骨和第三根肋骨之间斜着往上刺进去,刀尖穿透肺叶,刺入心脏。老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气泡破裂的声响。沈安把他放倒在地,抽出匕首,在对方的衣襟上擦干净刀刃。

  “走。”沈安站起来,朝巷口走去。他站在巷口往苏州河方向指了指,那边有小铁桥,过了桥就是公共租界。小陈撑着春泥的肩膀,艰难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沈安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张脸抹了锅灰,遮住了五官,但他的眼睛她记住了。她回过头,扶着春泥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巷口深处走去。沈安把匕首收回腰间,转身沿着排水沟原路返回。他走得不快不慢,手里的竹竿拖在石板地上,哒,哒,哒。经过巷口的时候,他把那顶破毡帽往下一拉,遮住了大半张脸。月光照在他背上,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