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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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田昨晚一夜没睡。

  他坐在特高课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线人老李送来的情报,纸上“小春巷三十七号”几个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遍。桌上的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窗帘外面的天色从深灰变成了灰白,又变成了惨淡的鱼肚白。二十条大黄鱼——他凑了一整夜也没凑齐。

  特高课的线人费刚被酒井美惠子砍了一刀,账上能动用的活动经费连十条黄鱼都不到,他自己的积蓄加进去也不够。那个老李在电话里口气硬得很——“二十条,少一条都不行。武田科长,这可是从华懋四楼跳下来的女人,她手里有肃亲王大衣里的东西,这个价码不算高。”

  武田把电话摔回座机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军装上的领章歪了,他没有扶。脸上的胡茬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冒了一层,眼底两团青黑,和菊水那晚喝醉了被姑娘架回房间时的狼狈一模一样。他踱到窗前,把窗帘一把扯开,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闸北方向,小春巷。

  他的人已经在巷子里蹲了一整夜——三个便衣,带着南部手枪和手铐,等他的命令动手。他本来打算今天早上拿到金条之后亲自带人进去抓人,先在酒井面前把俘虏和情报拍在桌上,再把老李的账结清。

  但金条凑不齐,老李那边随时可能翻脸,巷子里的人已经蹲了一整夜,再等下去,目标随时可能转移。

  不等了,直接全部抓了,金条,你有命拿吗?

  “不等了。”他把窗帘一摔,抓起桌上的手枪套系在腰间,拉开门朝走廊里吼了一声,“备车!去小春巷!”

  车子驶过苏州河桥时,武田坐在后座,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军裤的中缝线。他脑子里已经把这个翻身仗的场面反复播放了好几遍——踹开小春巷三十七号的门,那个圆脸女服务员缩在墙角,他亲自把她拽起来,从她身上搜出大衣里的情报,然后押回特高课。

  酒井美惠子站在审讯室门口,他当着她的面把情报放在桌上,说一句“酒井科长,嫌疑人已抓获,情报已追回”。她不是空降的吗?不是土肥原的徒弟吗?今天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干活的人。

  车子在小春巷巷口停下来。武田推开车门,清晨的冷风从苏州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附近码头飘来的煤烟味。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站在巷口扫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那个应该在电线杆底下蹲着的便衣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其中一根还在冒烟,大概是昨晚扔的。

  “山崎!”武田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框的呜呜声和远处码头工人卸货的吆喝声。武田把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拔出手枪,迈步往巷子里走。他身后两个跟着来的便衣也拔出了枪,三个人贴着墙壁往巷子深处摸去。

  走到巷子中段,武田在废弃的修车铺门口停下来——地上有一堆花生壳,壳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用鞋尖拨开花生壳,底下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渍,血渍从修车铺门口一直延伸到旁边的废弃货栈门口。

  武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血渍——已经干了,至少是好几个小时前的事。他站起来,推开废弃货栈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货栈里堆着发霉的麻袋和锈迹斑斑的铁皮桶,地上横着三具尸体,用废纸板草草地盖着。他弯腰把废纸板掀开。

  第一个便衣仰面躺着,脖子右侧一道刀口,从颈动脉刺入,刀尖从左侧穿出。第二个便衣侧身蜷在地上,后颈枕骨下方的位置有一个同样干净利落的刀口。第三个便衣趴在门口,左肋下一个刀口,位置精准地避开了肋骨,从肋间斜着往上刺穿了心脏。

  三个人的枪套都是空的。

  武田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他见过太多尸体,不会因为三具尸体发抖。是暴怒。那种把全部筹码都推上牌桌、翻开底牌却发现对方手里全是王炸的暴怒。

  他站了很长时间,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带来的两个便衣站在他身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