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任命
沈安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
他在自己床上躺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被巷口豆浆摊的吆喝声叫醒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白花花地铺满了半张床。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套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来今天是周四。
华懋饭店的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小春巷的事也过去了好些天,他继续扣好扣子,穿上外套,去巷口喝了碗咸豆浆,沿着日租界的林荫道往宪兵队走。
办公室里,山田和渡边已经到了。
两人没有下棋,正在为另一件事拌嘴。山田昨天趁渡边上厕所的时候偷偷从渡边的棋盒里拿了一个黑车藏在自己抽屉里,渡边今天早上一数发现黑车少了一个,把山田的抽屉撬开之后人赃并获。山田非说这不是偷,是战术缴获,两人为此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早上。
沈安坐进藤椅里,从报架上拿起今天的报纸翻到头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动屏蔽了身后两个人的噪音。
下午三点,龟田的秘书井野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函件,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他把函件放在沈安桌上,扶了扶眼镜:“沈少佐,龟田长官请你过去一趟。特高课那边来函了。”
沈安把报纸叠好放回报架,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山田从抽屉后面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的烟:“特高课?老大,酒井科长又想你了?”渡边在旁边擦棋盘,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上次红房子,这次该换一家了。”沈安没理他们,跟着井野出了门。
龟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拿着一张函件。函件是特高课的红色抬头,纸面上印着烫金的樱花纹样。他把函件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沈安面前,雪茄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
他说沈桑,酒井科长点名要你——她说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协调。你之前在金陵盯虾米,回来又盯中村,两个案子都经了手。这个差事只有你合适。
沈安接过函件扫了一眼。
函件上的措辞很正式:“特高课科长酒井美惠子致宪兵队龟田大佐:鉴于泄密案调查已进入关键阶段,为加强特高课与宪兵队之间的情报协调,特请求指派宪兵队特别行动队队长沈安少佐担任泄密案调查特别联络人持续一周,周一、四到特高课报到,直接向本人汇报,协助梳理所有与泄密案相关之线索。”最后盖着酒井美惠子的私章。
“特别联络人。”龟田把雪茄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不是常驻职务,一周而已,宪兵队这边的本职工作不耽误——你还是特别行动队的队长。”他说完看着沈安,雪茄在指间转了两圈,补了一句:“去了特高课,好好干。别丢宪兵队的脸。”
沈安恭恭敬敬地点头说了声“明白”,耳朵微微竖起来。龟田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布置任务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安听见了,隔着办公桌清晰地撞过来。
【酒井点名要沈桑——这女人到底是看中他的能力,还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疑心?小春巷的事跟宪兵队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的人只在闸北做搜捕协查,武田自己拉的屎自己擦。酒井要查,把沈桑插过去也好。特高课有任何风吹草动,宪兵队都能第一时间掌握。沈桑够忠心,不会出岔子。】
沈安鞠了一躬,退出龟田的办公室。
走到走廊里,他把那张函件叠好塞进中山装内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酒井点名要他不是因为信任,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小春巷的事他做得够干净——三具便衣,一个叛徒,没有活口,没有目击,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指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