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风发
明天晚上他想叫个穿和服的,听说日租界那边有一家新开的料理店,里面有几个从长崎来的日本姑娘,会跳一种叫“扇子舞”的东西
他在办公室里也开始变得不那么收敛了
前几天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对隔壁办公室一个刚入职的年轻文书说“当初在红党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吃顿饱饭都得东躲西藏,现在想想,那些坚持到底的都是死脑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说对不对?”
年轻文书坐在工位上低头翻文件,头也没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他也没在意,继续端着茶杯讲自己当初在石库门阁楼里躲藏时多么狼狈,讲自己如何在最后关头想通了人生的道理
他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羡慕他,因为他活下来了,还活得比以前更好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道理,而他是这个道理的活证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至少三拨人同时盯上了
中统要他的命是为了杀鸡儆猴
自从中统沪上站负责人在办公室里下令“见一个便衣杀一个”之后,中统行动队已经把目标清单从日本便衣扩大到了叛徒
苏成德的名字排在清单的最前面——不是因为他是最危险的叛徒,而是因为他是最显眼的叛徒
一个从红党叛变过来的人,穿着中山装在76号门口大摇大摆地走,杀了他就是对所有潜在的叛徒说:你们的下场就是这样
军统要他的命是为了压红党一头
周明远在否决了中统那个在76号门口伏击的鲁莽方案之后,让行动队重新拟定了一个更稳妥的计划,理由是你们清理不了门户,我们来清理,以后在重庆方面说起来,军统比你们更懂规矩
这话是周明远对心腹说的,没有落在纸面上,但他的意思很清楚——苏成德这颗人头是一份政治资本,谁拿到谁就能在重庆的功劳簿上多写一行
红党要他的命是因为他出卖了所有同志
老刘在沪上郊外那间带电台的安全屋里收到组织从延安发来的最新指示,只有一行字:务必清除叛徒,为牺牲同志报仇
他把译电稿烧掉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叫来陈刚,问他现在手头能动用的行动力量还有多少?陈刚说有几个人,但武器还有
老刘点了点头
他打算让丁三先摸清苏成德的活动规律,再制定具体行动方案
苏成德今晚又叫了一个姑娘,穿旗袍的,头发烫成大卷,口红是正红色
她坐在沙发上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端着红酒杯,让姑娘给他唱小曲。姑娘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楼和平时一样,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把目光收回来,让姑娘继续唱
对街三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后面,一架望远镜正透过窗帘上一个手指戳破的小洞对准他的客厅
握望远镜的人半蹲在窗台下面,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里面已经记下了苏成德最近几天的全部活动规律——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带谁回来、窗口亮灯到什么时辰
对方是老刘派来的,老刘决定把这个当成丁三的考察,所以他要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