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获
山田从宪兵队出来之后先去了码头工会
他在码头混了这么久,跟工会里管事的几个老家伙都混了个脸熟,递了根烟,蹲在工会门口的石阶上聊了几句,就问到了老孙头的住处——棚户区深处一间用旧船板和油毡搭的窝棚
工会管事的说老孙头在这片掏了好几年粪,人老实,从来不拖欠会费,但最近好几天没来交钱了,他的粪桶还搁在工会后院,已经落了灰
山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沿着苏州河堤岸往棚户区走
老孙头的窝棚夹在两间用碎砖头和铁皮拼起来的矮房之间,门虚掩着,门板上被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大概是催房租的。他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旱烟混在一起的陈腐气息
墙角搁着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床上的破棉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床边的小木桌上搁着半碗吃剩的棒子面粥,粥面上凝了一层灰白色的霉菌——至少放了好几天
桌角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纸上是几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临走前斟酌了很久才落笔的
“欠王老板一块二毛钱,欠李记杂货铺五毛,床头棉被留给隔壁老周,别找我了,回苏北老家了,不回来了!”
山田把纸条拿起来反复看了好几遍,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把上面的内容逐条抄下来
然后又翻开床板翻了翻,除了几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褂和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什么都没有
老孙头走得很干净,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一碗发霉的粥和一张潦草的纸条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灶台里的冷灰,用匕首尖拨了拨——灶灰已经结成了硬块,至少好几天没人烧过火了
如果真像纸条上写的只是回老家,一个掏了大半辈子粪的老头会舍得把粪桶留在工会?
会连跟隔壁老周说一声都不说?山田又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甚至有个人提供了错误的线索,说老孙头欠了赌债,后来发现是瞎说的
从窝棚出来之后,山田只好去了一趟老孙头常去的茶馆那边碰碰运气
茶馆在棚户区入口处,几张歪歪扭扭的八仙桌,灶台上永远烧着一壶滚水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台旁边往炉膛里添柴
山田把老孙头的特征说了一遍——驼背,干瘦,抽旱烟,每次来都点最便宜的茶末子,偶尔会赊账,但从来不欠过夜
老太太想了想,说老孙头前几天傍晚来喝过一回茶,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都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喝闷茶,那天他忽然点了两碗茶——一碗给自己,一碗搁在对面,像是在等什么人。后来确实来了个人,和他隔着桌子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老太太没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穿灰布短褂的,帽檐压得很低,说话时把声音压得特别轻,像是在谈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事
这人走后老孙头很快把茶喝完也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山田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沿着棚户区主巷往老孙头的老家苏北方向走访了一整天,把附近几个认识老孙头的拾荒老头和码头工人都问了一遍
所有人都说老孙头人老实、干活勤快、不跟任何人起冲突,有人说他忽然回苏北老家了,有人猜他是不是欠了赌债跑路了,但谁也拿不出准信
问到隔壁老周时,老周蹲在窝棚门口抽旱烟,说老孙头临走那天傍晚把自己那床还算厚实的棉被抱过来搁在他床上,说了句“我走了,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