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的口无遮拦
冈村宁次的脚步声也紧接着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但檐廊上没有人动。
风铃声从前门方向传过来,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停了。
女服务员轻手轻脚地从走廊拐角探出头,看见檐廊上的人还坐在原处,又缩了回去。
龟田从担架上撑着左膝站起来。勤务兵赶紧上前扶,被他用左手挡开了。
他站在檐廊正中间,环顾了一圈还坐在原位的众人——酒井在轮椅上闭着眼,武田在看自己掌心的烫伤,小野寺拄着手杖面色铁青,李力群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都听见了”龟田的声音沙哑,但音量不小,在檐廊木梁下面嗡嗡地回荡,“梅机关说了算,三天交审查报告,宪兵队这边——原田正夫,老子亲自去审”
沈安站了起来。
吉野也跟着站了起来,把军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扣回头上,帽檐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寸
“沈安”龟田转过身,缠着绷带的右手吊在三角巾里,左手从担架边上抓起自己的军帽,直接塞进沈安手里,“去开车”
沈安接过军帽,点了下头:“是”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龟田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但檐廊太小,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吉野,你跟我一辆车”
吉野跟在龟田后面往外走,走到檐廊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武田
武田没有抬头,正在用指甲抠掌心里被烟头烫焦的死皮
酒井的轮椅被护士推着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她从沈安身边经过时没有看他,只是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
李力群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从角落里走出来的时候膝盖都站僵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沿着走廊往侧门方向去了
沈安把车从和式旅馆侧院的停车场开出来。
龟田的车是一辆黑色丰田轿车,宪兵队的车牌,车身上有两处弹片擦痕还没补漆——是中统强攻宪兵队那晚留下的
他把车停在旅馆侧门口,下车替龟田拉开后座车门。
龟田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右手吊着三角巾不好使劲,左手撑着车门框,膝盖先弯了半截又直起来,喘了口气才坐稳
沈安等他坐好,轻轻关上车门
吉野从另一边上了后座。
沈安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挂挡
轿车沿着白沙铺的小路驶出旅馆大门,拐上苏州河北岸的碎石路,轮胎碾过碎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底盘上。
车里很安静
龟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左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节奏和酒井敲轮椅扶手不一样——龟田的节奏是乱的,时快时慢,像是在打一封没有密码本的电报
吉野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军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看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棚户区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没干的衣服,码头方向有汽笛拖长了声音在响,苏州河的水面被晨风吹皱,泛起一层灰白色的细浪。
“得”吉野先开了口,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鸡毛当令箭,全沪上的情报头子叫到一个旅馆里,就为了听他说一句‘我接手了’?”
龟田没睁眼,只是左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人家是大将”
“大将怎么了?”吉野把军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上一道旧伤疤,是几个月前中统强攻时被弹片擦的,已经结了疤但还没褪干净,“大将就能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开会?龟田大佐您伤还没好利索,绷带还渗着血呢,他一句话您就得从医院赶过来——凭什么?”
“凭他手里有天皇的批示”龟田睁开眼,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往吉野那边斜了一下,又闭上了,“你有意见,当场怎么不说?”
吉野哼了一声,没接话。他把脸转向车窗,下巴搁在拳头底下,闷了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老子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模样,从头到尾连坐都不坐,站在那儿跟阎王点卯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