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的诚意
这就是他的诚意——不是交出答案,是交出题目。
让三方各自去核实,各自去调查,各自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更多问题,然后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他把三张纸条叠好,分别塞进三个不同的信封——其实不是信封,一个是破旧的信纸折成的方胜形,一个是从孩子图画书上撕下来的硬纸夹层,一个是把老刀牌烟盒拆开翻面重新糊成的纸套。
三个死信箱的投放顺序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去恒丰路桥下,再去爱文义路理发店,最后绕到竹篱笆弄——从西往东,从北往南,路线和时间都卡在贫民窟晨起收夜香的粪车和早班工人交接班的间隙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和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秋山弯下腰把她肩膀上的被子拉了拉,然后推开了铁皮房子的门。
清晨的贫民窟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烂泥路上的水洼反射着东边刚冒头的一线天光。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蹲在巷口舔爪子,看见有人走过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一个挑着粪桶的老头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桶沿上滴滴答答地淌着粪水,秋山侧身让过他,然后快步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把方胜形的信纸塞进去,蹲在原地听了片刻——远处苏州河上汽笛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桥面上有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咯噔咯噔响。
然后是爱文义路理发店,竹管外面又绑了一根红绳,这次的纸条比上次还薄,是从报纸边角撕下来的。
竹篱笆弄的麻袋底下,那颗生锈的图钉已经在他指尖留下了两道锈迹,他用左手食指顶着图钉把纸套钉紧,然后直起腰,沿着巷子往回走。
铁皮房子的门重新关上时,和子已经醒了。
她蹲在木箱边上,正在用搪瓷杯倒水,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秋山冲她点了下头,然后把剩下的金条和军票从军装内衬里掏出来,重新藏进木箱夹层,又把那几件孩子冬天的棉袄叠好压在夹层上面。
“过两天我们要搬一次家”他蹲在地上,没看和子,声音压得很低,“搬完之后,可能还要再搬一次,你不要问搬去哪,到时候听我的就行”
和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三个孩子的棉袄一件一件叠好。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叠进棉袄的折痕里。
然后她把厨房剪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搁在手边,重新坐回地铺上,背靠着木板床沿,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墙上那扇被旧报纸糊死的窗户
报纸的日期还是去年秋天那天的日期——“皇军攻克徐州”。
和子不识字,但她知道那几个字的形状。
那段时间她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几个字,每天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那几个字。
她不喜欢那几个字,因为秋山在特高课上班那会儿,每次徐州打了胜仗,宪兵队就会在院子里放鞭炮,鞭炮声震得窗户嗡嗡响,三个孩子吓得捂耳朵。
她问过秋山为什么中国人放鞭炮是红的,日本人放鞭炮也是红的
秋山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秋山靠在木板床沿的另一头,把没受伤的左手搭在膝盖上。
他在心里把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
是那个逃跑计划——逃跑计划的漏洞他已经补上了——是他给三方的那三条线索。
他知道他们收到线索之后会做什么。
这些动作都不大,但每做一步,就多一分暴露在特高课监控网下的风险。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风险——不是让他们暴露,是让整个沪上谍战棋局动起来。
而且他已经悄悄给特高课的内鬼暴露了一定的信息,现在他们肯定知道自己要在不同的地点要交易的事
棋局一动,就有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