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人?
秋山瘫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粗重而迟缓。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军统的两个、红党的一个、中统那些还没来得及向特高课汇报的外围残余,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联络方式和死信箱地址。
他把脑子里存了几个月的东西全倒空了,现在像一口被掏干了水的井,井壁上只剩干涸的青苔和裂缝。
王耀华站在他面前,把记录簿合上递给老邢,低头看了他片刻。
秋山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睁开眼,眼眶里那些破裂的毛细血管还没褪尽,但眼神已经不再是恐惧或崩溃,而是一种被榨干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白。
“秋山”王耀华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铁皮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打算怎么走?”
秋山用肿得不成样子的手指蹭了一下嘴角干涸的血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没了五片,小指第一指节被敲碎,指尖还在往外渗淡红色的组织液。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平静:“随你安排。水路也好,陆路也好,能走就行。”
王耀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明天,最迟后天。你,你老婆,三个孩子,一起走。路线我会让人安排好,沿途有人接应,到了地方之后你是想继续往南走还是就地落脚,那是你的事”
秋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垂下眼,下巴微微点了下头。
不是那种感激涕零的点头,是那种把所有退路都走完了、只剩下眼前这条路可走的人才会有的、机械而沉重的点头。
王耀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老邢身边时偏了下头,示意他收拾东西。
老邢把铅笔头夹在耳朵后面,把写满了几十页的记录簿用油纸裹好塞进怀里,弯腰拎起工具箱。
那几个靠在墙角打瞌睡的小伙子也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其中一个打了个呵欠,被老邢用眼神剜了一眼,赶紧闭嘴。
铁皮门推开又关上,带进来一阵冰冷的夜风。
秋山的妻子和子缩在角落里,拿那件破棉袄裹着女儿,抬起眼看着王耀华走出去的背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孩子睡得很沉,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米糕,布娃娃断掉的那条腿搁在水泥地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滚了半圈。
仓库外面,巷子里还残留着夜雾的尾巴,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色。
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巷口,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魏队长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看见王耀华出来,把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拉开后座车门。
王耀华弯腰坐进去,呢子大衣的下摆被车门夹住了一角,他用力拽了一下才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