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人?
魏队长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挂挡,松离合,轿车沿着窄巷缓缓驶出,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上的几道裂缝,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声早班工人的咳嗽。
王耀华靠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气。
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被车窗缝里的风扯成一条细线飘了出去。
魏队长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忍了片刻,终于开口:“主任,真放他走?”
王耀华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棚户区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昨天没干的衣服,菜市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生煎馒头的香味混着煤炉的青烟从巷子里飘出来。
他把烟头弹出车窗,火星在青石板路面上弹了一下就灭了。
“放他走?”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眼前这一切毫无关系的事,但魏队长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把烟头弹出车窗时手指头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攥得太紧之后突然松开的那种抖。“想得美呢,我们那么多兄弟死在鬼子手里,你要放他们走?”
魏队长嘴角那道疤抽动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猎人听见猎物踩中夹子时那种沉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那怎么处理?”
“带到海上去”王耀华把车窗摇上去,冰冷的晨风被隔绝在玻璃外面,“女的,兄弟们要怎么处理都可以,随他们便。唯一的一点——不准有活口上到岸上!”
魏队长从后视镜里看着王耀华。
后座上的人已经把烟掐了,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魏队长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用力咬了一下烟嘴。
“明白”
轿车驶过苏州河上的铁桥,桥面在车轮下咯噔咯噔响。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一艘运煤的驳船正突突突地往东开,船尾拖出一道灰白色的水痕。
远处吴淞口方向的探照灯已经熄了,天边的那一线灰白正在慢慢染上极淡的橘红色——天快亮了。
王耀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大衣领口的扣子还扣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后视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魏队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胸口口袋,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脚底下踩深了油门。
黑色福特沿着苏州河北岸的碎石路越开越快,车尾卷起的灰尘在晨光里翻滚着,渐渐消散在空无一人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