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村的来历
宪兵队大楼的走廊里从下午就开始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不是天气的原因——窗外艳阳高照,苏州河上的雾气早就散干净了——是从二楼龟田办公室门缝里渗出来的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块浸了水的毛毡捂在整个楼层上,让人喘不过气。
值班的副官已经第三次从龟田办公室门口经过,每一次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但每一次都能听见里面龟田那沙哑的嗓子在对着电话话筒吼。
不是那种暴怒到砸东西的吼——龟田从来不砸东西,他舍不得——是那种把怒火压扁了、碾碎了、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骂法。
这种骂法比砸东西更让手下害怕,因为砸东西说明火气还有地方泄,不砸东西说明火气全憋在心里,迟早要找个倒霉蛋来承受。
山田从值班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朝走廊尽头龟田办公室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压低嗓子对渡边说:“大佐从中午骂到现在了,嗓子都哑了”
渡边坐在值班室角落里,背靠墙壁
他没有回答山田,只是抬起眼皮往走廊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沈安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推门进值班室,摘下军帽挂在门边的衣钩上,山田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压低嗓子把情况说了一遍。
下午梅机关的人来了一趟,送了一份正式公文。
公文内容是什么,山田没看到,但梅机关的人走之后不到一刻钟,龟田就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特高课武田,语气还很克制,像是在核实什么;第二个电话打给海军情报课小野寺,语气已经开始变硬了;第三个电话打给不知哪个部门的,声音大到走廊尽头都听得见。
沈安听完之后没有去值班室,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拿着几份码头巡逻日志的整理稿走进了龟田办公室。
推开门时龟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一只左手撑着窗台,右胳膊还吊在三角巾里,肩膀的轮廓在军装下面绷得像一块铁板。
桌上摊着那份梅机关的公文,牛皮纸封面,菊花纹章,鲜红的“秘”字印戳。
“大佐,码头巡逻日志整理完了”沈安把文件放在办公桌边角上。
龟田没有转身,只是用左手抓起桌上那份梅机关的公文,反手递到沈安面前。
沈安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公文的措辞很官方,但中心思想就一句话:秋山义人逃脱至今未抓获,宪兵队在码头排查中未能及时发现逃犯行踪,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这份公文不是武田发的——武田还没资格用这种语气跟龟田说话——是梅机关直接下发的,落款处盖着情报统筹课的章,经办人是岗村宁次的副手。
“岗村这个狗东西。”龟田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沙哑而低沉,“他从到沪上的第一天起就没正眼看过陆军的人。现在倒好,拿老子的宪兵队当替罪羊——秋山跑了,特高课审的人、特高课押的车、特高课的人在厕所里被人扭断了脖子,到头来怪老子的人没在码头上拦住他?”
他把烟头碾灭
“他不敢骂海军的人,海军那边有天皇的老同学。他不敢骂特高课的人,特高课是土肥原的嫡系。就老子的宪兵队好欺负——陆军的人,没后台,没背景,骂了也没人替我们说话”
沈安把公文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
龟田骂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左手撑着桌沿,呼吸粗重而缓慢。
然后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沈安没听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某种只有对方才能听懂的暗语。
挂掉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你先出去。”他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码头那边继续盯着,别给梅机关的人抓到新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