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审”武田
傍晚下班之后,沈安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那份医疗器材的线索材料锁进办公桌抽屉里,和山田渡边打了个招呼,沿着北四川路往日租界方向走。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梧桐树新发的嫩叶照得像是刚出锅的春卷皮,薄得透光。他走到菊水料理店门口时停了一下——
今天在特高课坐了一上午,他需要一个能放松下来的地方,把酒井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暂时从脑子里赶出去。
木格子拉门推开,店里还是一股烤鳗鱼和清酒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香味。
楼下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日本商人,正用关西腔讨论棉纱价格。沈安正要往二楼走,余光扫到角落里一张矮桌——武田正一个人坐在那里。
武田面前的桌上已经空了三个清酒瓶,第四个喝到一半。
他穿着便装和服,领口敞着,角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脸上的胡茬大概有两天没刮了,从下颌一直蔓延到喉结,头发没有打发蜡,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整个人比上次在宪兵队楼梯口握着军刀请缨追击时憔悴了好几圈,也比沈安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不像一个特高课副科长。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有点抖,大概是已经喝了不少。
酒杯在嘴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底,像是在透过那点残酒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仰头一口灌下去,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碰倒了一个空酒瓶,酒瓶在矮桌上滚了两圈,被沈安伸手按住。
“武田君,”沈安把酒瓶扶正,在矮桌对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不太多,刚好够让一个喝闷酒的人觉得对方是真心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
武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被酒井在小春巷当众训斥时还要多。
他看了沈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推过去,示意他倒酒。
沈安拿起桌上还剩半瓶的清酒,给两人各自斟满。武田端起酒杯,和沈安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清酒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敞开的和服领口上。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沈桑——你说,我武田在沪上待了这么多年,办的案子哪个不是铁案?金陵那个目标,我审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井田一木拍桌子叫好。中村,是我配合你们宪兵队抓的。小春巷——小春巷我本来要亲自带队进去抓人的——”
“小春巷的事我听说了。”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像在说一件不该说出口的秘闻,“三个便衣,一个线人,全折了。这事搁谁头上都不好受。”
“不好受?”武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清酒从杯沿溅出来洒在矮桌上,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酒精把眼球的毛细血管撑开了,“你知道酒井当着我面说了什么?她说——‘你把这份失败自己吃下去。’当着我下属的面!她连我的名字都懒得叫’——副科长!我在金陵替帝国卖命的时候,她在关东军给土肥原端咖啡!她凭什么?凭她是土肥原的徒弟?凭她是满洲来的帝国之花?”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杯酒。武田端起酒杯又灌下去,这次灌得太猛,呛了一口,弯腰咳了好几下,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声音忽然低下来,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咆哮,是一种更危险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小春巷的行动——明明万无一失。三个人,三点布防,巷口巷中巷尾各一个。那个窝点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我的人就在巷口蹲着,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从我的人眼皮底下过。怎么可能让人从后巷摸进去杀了三个?三个!不是三个老百姓——三个受过训练的特高课便衣,连枪都没拔出来就被同一把刀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