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求外援
丁三把小陈和春泥从苏州河小铁桥接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在桥头等了半夜,蹲在河堤的柳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从货栈废墟里捡的铁管,心想万一武田的人追过来,他就拿这根铁管跟对方拼命。但没有追兵。桥上只过了几个赶早市的菜贩子,挑着空竹筐往虹口方向走,谁也没往桥头多看一眼。
他把人带到公共租界一栋石库门房子的亭子间里。
是小陈指的路,这地方是红党交通员老赵生前留下的安全屋,藏在苏州河北岸一条窄巷深处,门口堆着几捆压扁的纸箱和一辆掉了链子的脚踏车。亭子间在三楼,窗户朝北,能看见苏州河的一小段灰亮水面。房间不大,只够放一张铁架床、一张条凳和一个搪瓷脸盆架。铁架床上的被褥是老赵留下的,叠得整整齐齐,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春泥把小陈扶到床上。
小陈的肩膀在流血,跳窗时被窗框上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又在货车上撞了一下,伤口撕裂得更深了。
她一路上没喊疼,只是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春泥把她沾血的灰布短褂剪开时,看见她肩胛骨下面那道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腋窝,边缘外翻,里面嵌着几粒煤渣和碎玻璃。
春泥的手没有抖——她之前在闸北诊所见过的伤员比这更严重,刘大夫给码头工人缝脾脏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递针线。
她用搪瓷盆打了盆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小包粗盐,溶在水里,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给小陈清洗伤口。
盐水碰到创面时小陈的肩胛骨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她没有叫,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铁床架的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忍着点。”春泥把伤口里的煤渣一粒一粒挑出来,用盐水反复冲洗了三遍,然后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弯头缝合针和一卷羊肠线。这些东西是她从乡下诊所带出来的,针尖已经有些钝了,羊肠线也放了大半年,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用火柴烧了一下针尖,穿上线,开始给小陈缝伤口。针穿过皮肉时发出极细微的噗噗声,春泥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尽量避开血管。小陈的额头抵在枕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但她始终没有出声。
缝完最后一针,春泥把羊肠线打结剪断,用剩下的盐水给小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又从包袱里翻出几片干草药,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
小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接下来的几天,春泥每天换两次药。小陈的烧在第三天晚上退了,但失血太多,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靠在床头,灰布短褂搭在肩上遮住绷带,眼睛还是又亮又硬,但说话的声音比在华懋四楼喊话时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