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山“上门”
傍晚时分,沈安正准备下班回家
他把那份嘉奖令锁进抽屉里,把中山装的袖口放下来扣好,和还在为“意外”定义争论不休的山田渡边打了个招呼,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大门口走去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走下台阶,刚跨出宪兵队大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巷口,车门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座钻了出来
藏青色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钱万山!沈安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每一个下班回家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钱万山看见沈安从台阶上走下来,眼睛一亮,远远地就扬起了手,脸上堆满了那种在饭店包间里敬酒时特有的谄媚笑容
“沈少佐!巧了巧了——我正说要来拜访龟田长官,没想到在门口就碰上您了!”
他快步迎上来,长衫的下摆在晚风里哗哗地飘,翡翠扳指在手指上晃来晃去
沈安看着这张脸——恨得牙痒痒
苏成德就是被这个人抓住的,被这个人绑成粽子送到宪兵队门口,口口声声说是“送给皇军的礼物”
红党在沪上经营多年的整张情报网,就是因为这个人的这份“礼物”,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滚烫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他的喉咙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客气的微笑——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微微眯起来,和任何一个在门口偶遇生意伙伴的少佐一样,礼貌、疏离、带着几分下班之后不想谈公事的慵懒“钱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给龟田长官送最近的利润过来,顺便拜访拜访您”
钱万山走到沈安面前停下来,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沈少佐最近辛苦了,听说抓了不少抗日分子?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宪兵队这次行动漂亮啊,一网打尽!沈少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哪里哪里,都是龟田长官指挥得好,我们就是执行命令而已”
沈安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钱老板才是真的辛苦,又要管公司又要应酬,生意兴隆才是真的”
“托您的福,托皇军的福”钱万山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了
但他心里转的念头和他嘴里说的完全是两回事,像一盆污水从开了闸的水龙头里汩汩地往外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