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仓库
火堆在废仓东南角
不大。几块碎木板拢成一堆,烧得只剩炭渣子。
山本差点漏过去。
是个兵先看见的。那兵蹲在地上扒拉淤泥里的碎砖,手指头碰到一片烧焦的木板边角,往上一掀,底下露出半个没烧完的本子。
账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全烧没了,只剩巴掌大一块。纸页被火舌舔得发黑,勉强能认出几行竖排毛笔字
山本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发颤。不是激动。是一整夜蹲在盐仓泥地里,军装下摆沾满烂泥,膝盖冻得发僵。
他把账本残页凑到鼻子跟前。
字迹潦草。不是正式账房先生写的——正经做账的不会用铅笔头记账。
“……十月十七……货已验讫……”
“……吉川经手……印鉴齐全……”
下面几行被火烧掉大半,只留几个字:
“……西郊煤场……三号库……”
西郊。
山本把残页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更潦草,像是临时补记:
“……码头出关遇检……宪兵队沈……打点费……”
沈。
山本盯着这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宪兵队姓沈的,沪上就一个。
沈安。龟田的心腹,特别行动队少佐队长。
打点费。什么意思?
吉川从海军仓库搬货出来,码头关卡是宪兵队的地盘。沈安负责码头物资押运——这事儿他知道?还是说他压根就是吉川的买家?
不对。
山本掐灭了这个念头。
沈安是龟田的人。龟田是陆军。陆军和海军不对付,但不至于勾结吉川偷海军仓库。这不是贪几根金条的事。九三式氧气鱼雷,偷出去卖给谁?谁敢买?
但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宪兵队沈”。
山本把残页夹进牛皮纸文件夹,站起来。
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西郊煤场。”他转身边走边说,“调车。所有人。”
西郊煤场是沪西一片废弃工业区。
日占前是英商开的,淞沪会战时挨过炮弹,煤仓炸塌半边,英国人跑路之后就再没人管过。
山本坐副驾驶,卡车在坑洼煤渣路上颠了四十分钟。车厢里挤着十二个海军士兵,刺刀磕碰车厢板,叮叮当当响。
停车前山本让司机把车熄在煤场外围三百米。
他不傻。
盐仓扑了空,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沉。废仓里证据太全,反而像有人故意摆给他看。这回煤场,他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散开。”他压低声音跟领队的军曹交代,“先围住,别进去。外围摸一圈,有脚印、车辙、烟头——全报上来。”
军曹点头,比了几个手势。
十二个兵分三组散出去。
天还没亮透。煤场上空笼着一层灰扑扑的雾,废弃传送带的铁架子在雾里戳着,像断掉的肋骨。
山本蹲在煤场入口半截砖墙后面,掏出望远镜。
煤场很大。正中间是个塌了顶的煤仓,四面砖墙还在,铁皮顶棚翻卷下来,风一吹嘎吱响。煤仓东边是排平房,窗户全没了,门框歪斜。西边是片堆积场,堆着没运走的煤渣,长满荒草。
望远镜扫过平房。
门框边上有个东西。
山本调焦距。
是个烟头。
他放下望远镜,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股焦油味。
那烟头看上去没在露天待多久。纸皮还泛白,不是日晒雨淋泡烂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