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场面
武田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去,在檐廊上重新坐下。
他把配枪从腰间拔出来,枪口朝下,搁在膝盖旁边的木地板上。
枪身反射着庭院里白砂的反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就那么盯着那把枪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前门的门铃响了
不是寺里那种铜钟声。
是和式旅馆前门挂的一串风铃,黄铜片碰黄铜管,叮叮当当。
紧接着是皮鞋踩在玄关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是军靴,军靴底有铁掌,踩上去是哒哒声,这个是笃笃声,软底皮鞋。
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有人低头说“请往这边”,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过来了。
武田没动,下巴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拐角处的竹帘被一只白手套撩开。
沈安,宪兵队特别行动队少佐队长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右手拎着公文包,左手正从竹帘上放下来
武田从檐廊边缓缓站起来
沈安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五步。
庭院里的添水竹筒又蓄满了,咔哒一声翻下来,水泼在白沙上。
沈安的表情和平常在宪兵队走廊里碰到武田时一模一样——客气、疏远、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不算笑。
他点了个头,“武田君”没说“你也来了”,也没问“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一句称呼
“沈桑”武田回了一句
他把膝盖旁边的配枪拿起来,插回腰间枪套,搭扣啪地扣上。
沈安走过来,在檐廊另一边站定。
他没有坐,把公文包搁在脚边,摘下军帽夹在腋下。
他转头往庭院里看了片刻,几株黑松被园艺匠人修剪得歪歪扭扭,白沙上落了松针,还没人扫。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武田开了口。
“我也是接到命令”这句话他不必说,武田也知道。
但沈安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到了之后才看见您的车停在门口”
武田没接话,但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沈安到门口才看见他的车,说明沈安不是提前知情的。
和他一样,是被叫来的。
走廊那头又响起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橡胶轮胎碾过木地板的闷响,夹着金属轮轴细微的吱嘎声。
武田转头往走廊拐角看,先看到的是推轮椅的白手套,然后是轮椅扶手上搭着的一条驼色毛毯,毛毯边缘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酒井美惠子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直直搁在脚踏上,左臂吊着三角巾,特高课的军装外面披了一件深蓝色病号袍。
她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锐利,但眼神没变——从走廊拐角转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院子里的黑松,不是坐在檐廊边的沈安,而是武田
推轮椅的护士把轮椅停在檐廊入口处,低头退到一边。沈
安从檐廊边站起来,走到轮椅前行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酒井科长”
酒井微微侧头看他,点了点下巴,算是还礼
她的视线在沈安脸上停了片刻——不是打量,是回忆
她上次见到沈安她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沈少佐的气色不错。”她说,声音比住院前轻了几分,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
“托科长的福”沈安垂下眼,语气恭敬
酒井没有继续寒暄。她把头转向武田。
武田站在原地没动,后脚跟没有并拢,也没行军礼。
“科长”他叫了一声。
“武田君”酒井看着他,语调很平淡,像是在办公室里例行询问工作进度,“我不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武田下巴肌肉微微跳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垂下了眼。
酒井没有继续说什么,转头看着院子里的白沙和黑松,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添水竹筒蓄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沉默被第三个人打破。
走廊地板踩得咯噔咯噔响,这次是军靴底带铁掌的声音,沉且急,不像沈安那样克制,也不像酒井的轮椅那样缓慢。来的人还没转过走廊拐角,声音先到了——“这他娘的是谁挑的地方?门牌都没有,司机在外头兜了三圈才找着。”
吉野纯转过走廊拐角,宪兵队大佐军装,风纪扣敞了两颗,额角有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