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秋山
秋山义人在杨树浦路尽头拐进一条窄巷时,脑子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不是印在纸上的,是他当特高课情报分析科科长这些年亲手绘制的——码头的巡逻时刻表,苏州河上渔船停靠点,火车站派出所的换岗时间,还有散布在沪上各个角落的那些日军搜查队从来不去的烂地方。
他知道武田现在一定已经派人去了他家,也知道宪兵队正在封锁所有出城卡口。
所以他没有出城!
他在往家的方向跑!
武田的人还没到。
他把军装外套内侧朝外重新穿好,沿着后巷绕到自家小楼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是他早上被押走时妻子习惯性留的——她知道丈夫每天下班都从后门进。
秋山推开门,穿过厨房,走进客厅
妻子和子正蹲在玄关给最小的孩子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丈夫穿着别人的衣服站在客厅中间,右手手背肿得像块发面馒头。
“收拾东西”秋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只带值钱的,衣服不要。吃的不要,给你两分钟”
和子没有问为什么
她嫁给他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一把抱起最小的孩子塞进秋山怀里,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秋山单手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右手拇指还在疼,疼得他额角渗汗,但他没有换手——这个孩子是三个里面最轻的,也只有五岁,抱着不会太吃力。
他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矮桌上的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玄关鞋柜里三个孩子的鞋子整整齐齐摆着,鞋头朝外,是他教了无数次才养成的好习惯。
大女儿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二儿子跟在姐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图画书。
“鞋不用换了”秋山说,“就穿脚上这双”
和子从卧室里出来,胳膊上挎着两个布包袱,包袱皮是昨晚铺在炕上的床单。
她瘦,但胳膊上有力——嫁给他之前在娘家种过地,干过粗活。
她把包袱搁在矮桌上打开,秋山扫了一眼,里面是她的几件首饰、一叠军票、家里的存折、三张孩子的良民证、一枚他压在枕头底下的金戒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他那台相机的备用镜头。
和子从厨房里又扯了几条干粮袋,把米缸里的米倒进去,倒了大半缸,干粮袋扎紧了口。
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自己的丈夫,用两只手捂住嘴,把尖叫声捂在掌心里,指缝间挤出一点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然后拼命点了点头。
秋山把最小的孩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矮桌上拿起一个包袱挎在肩上
“走后巷,粪车周三才来,今天周四,巷子里目前还没人”
一家人从后门出去,穿过晾着别人家被单的窄巷,经过一家关了门的铁匠铺和一只拴在门口、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的黄狗。
大女儿一路小跑,布娃娃的腿在墙上蹭掉了一块布。
二儿子抱着图画书跟在姐姐后面,秋山抱着最小的孩子走在最后。
和子走在秋山前面,背上背着干粮袋,右手拎着另一个包袱,左手攥着她那把厨房剪刀。
秋山没说要去哪。
和子也没问。
秋山只是走,绕过菜市口,穿过一片被拆了一半的棚户区,走进闸北和公共租界交界处那片日本人从来不来的贫民窟。
这里的路没有铺碎石,全是踩实了的烂泥和煤渣,两边的房子是用碎砖头、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有些门口挂着用麻袋缝成的门帘。